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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O.8怀念还是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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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墙上的夜光钟显示凌晨4点。
冻意趁机钻进脖子,切原迷迷糊糊往上扯毛毯,两只脚丫又留在了外面。上下一折腾,却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雨声这才渐渐清晰起来。
好大的雨。
雨脚密密地踏在瓦楞上,连平时一贯作祟的野猫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薄凉的温度盘亘着袅袅一息蚊香。他躺在凌晨4点的雨声中,两眼瞪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回想昨天发生的事。
“哎,原来他在这里啊。”
“赤也,快起来。”是真田的声音。
“呃……唔?”眼前晃着一大群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学生——个个落汤鸡似的。窗外一片漆黑,时不时滚着雷。
“把自己东西都收拾好。”幸村头发上还滴着水,“外面下雨了,学园祭要改到室内。一会儿还会有更多铺子要进来。”切原望着声音冰冷的幸村,幸村盯着地上带泥的脚印。
网球馆里照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大雨并没有影响参观的兴致,嘻嘻哈哈的湿脚印踩得满地都是,馆内气氛从来没这么活跃过。大家都急着往里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这么大的雨,要死嘞!”时不时听到这样的抱怨。
由于学园祭的关系,等着回家的一看雨势太大,干脆都先扎回去玩个够。内部的人声立刻点燃了潮湿的空气,合着一盏盏橙黄色灯光与若有若无的音乐,火爆如演唱会现场。
切原站在门外,望着雨帘出神。他被陌生的热闹赶出来了。除了风和树叶的争吵,以及雨箭射在地面上噼噼啪啪的响声,世界上再不能听到其他声音。
如同站在舞台左侧的他,望着舞台右侧时的感觉。
那个曾让他感到安定和力量的地方。
六月暮的天是虚热,下起雨来温度就立刻降下去了。切原在做出离开的决定后,便没有多余考虑地在雨中狂奔起来。而此时街道、路标、包括对面走来的人的脸,都因浓厚的雨气而变得难以辨认——他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很快陷入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商铺、陌生的霓虹灯。甚至过路的人也都是漠然的。
本能地拿起电话,他习惯性地去惊扰那头的莲二。
“今天辛苦了!”等到学园祭全部收尾工作完成,已将近晚上10点。千代抬起头,只觉得大脑供血不足似的眩晕——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哎?你怎么还不回去?”她惊讶地望着站在窗前的柳的背影。
“柳君?”因为太累而心不在焉么。
“……抱歉。”他拨弄着窗前的盆景,好象自言自语似的,“我现在……可能很忙。”
很忙,这是他接起电话时对他说的第一句。
然后。
“看一下门牌号,告诉我你在哪里……赤也?”虽然不清楚原委,但猜到90%又是迷路了。
“赤也?”公车喇叭的声音、吆喝叫卖的声音、积水溅起来的声音……而一直沉默着。
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不对劲,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走到僻静的地方,“你怎么了?告诉我。”
切原觉得自己无法开口,好像喉咙里压抑着一个巨大的球。
“哈。”攥着电话的手紧紧地、沁出了汗。
“我没有迷路。”小声而迅速地说了这几个词。仿佛生怕泄漏了声音的异样,电话被立即切断了。
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街头的风吹来彻骨的寒冷,如果有人正巧路过,也许会看到一个淋得狼狈的少年。他手里捏着脏兮兮的一团袜子,两只光脚趿拉着土黄色帆布鞋。周围商店的热闹好象都与他绝缘似的,玻璃罩里的男孩垂着头,踩着水坑慢慢走,渐渐地消失在转角昏暗的光线里。
没有迷路。在切原看来,他的周围,根本就没有路。
柳伫立在黑暗中,对着耳边的忙音怔忡良久。
全身像被塞了棉花,他布偶一样陷在床里,额头的毛巾被换了一次又一次。
借着暗蓝的天光,切原吃力地够到床下拖鞋坐起来,脑袋依然沉重,热度到消退不少。他摸摸纠结的头发,下午若是再等一等,就不会淋到雨了。
当然也吃不到母亲做的草药粥。那是父亲过世后就再没有尝到过的东西。
“赤也你怎么这么晚回来……爸爸没和你一起吗?”母亲绞着毛巾絮絮叨叨地自顾说着。
又来了。切原提一口气,刚想大吼,转眼望见母亲笼罩在梦里一样的神情,终于还是软了语气,“……他不是说晚点回来么。”
“哦——那我去煮粥。”她一脸担忧地绞着通红的双手,“啊,他一定又忘带伞了!这种犯寒病的天气!”
母亲出去了,房里再一次寂静下来。切原望着窗外的雨幕,暴风雨总是要过去的吧。
草药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那是令人怀念的,几乎可以称作幸福的味道。
两碗粥泡暖了手脚,他便再也抵不住被瞌睡虫唤走了。
朦胧中,一只粗糙的温暖的手,把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悄悄塞进被子里。嗅觉里满溢着熟悉的香气。
薄荷香?
凑到床边看那只空空的碗。残留的薄荷似的香气,原来是熬在粥里的西芹。
西芹的薄荷香。
柳前辈身上的味道,是西芹菜。
可能是刚醒来没多久的缘故,切原反应还是很迟钝。盯着手里牢牢捧着的空碗,如同注视着虚幻的幸福,他头发驳乱,一脸傻气地呆坐着。
那些貌似没来由的依赖,竟都从一个简单的切口入侵。被身体忠诚记录的感官在大脑遗忘的地方,用味觉、嗅觉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它的影子投在尚待开启的道路上,比雨水更具渗透力,比朔风更具塑造力地左右着一个人的情绪。
就是在这样细小的点滴之中,渐渐习惯了薄荷味,习惯了他的存在。以至此刻,想念如钟摆一样无止境地晃动着。
不可思议的牵绊,在两个截然相反的人之间缠绕着。
一个情绪起伏如飞机迫降,一个神思淡定若秋水泛舟。
耐不住寒的,四肢冰冷的切原又钻进毯子。在千千万万个黑的窗户里,又有多少双懵懂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窗外透明却撩不动的雨帘,渴望白日快快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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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太阳照例躲在铅灰色云层后面。不过北风倒也不是很严厉,还让他能不费力地点起一支烟。
切原想起高中时自己也偷偷尝试过抽烟——难闻的气味让他立刻放弃了。也罢,苦中作乐的滋味,是要有过一点烦恼才能体会的。
抬腕看表,十点半。想来那边奖学金设立仪式就要开始了,捏着邀请函他开始找礼堂的位置。
“嗨!是赤也噢——”远处冒起一顶火红的头发。
“丸井前辈?”
“你小子,几年都不跟我们联系!——哎,别跟我说你忙啊!”丸井一溜小跑过来。
“知道了还讲,前辈跟以前一样狡猾。”切原把手插进口袋,“礼堂在哪儿?”
“你也收到请柬了?”丸井惊讶。
“当然,一下飞机就过来了。仁王他会到场吧?”
“这我可不知道。他和柳生,起码该有一个会来。”揉了揉切原的头发,他又笑起来,“这种闲事你怎么来看的,真田的婚礼你不在,连句祝贺的话也没有。”
那时切原正在澳大利亚打巡回赛,处在艰难挣排名的日子。
“后来记者采访时不是说了么。那老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居然也有人会要嫁给他!”
两人说笑着一边找礼堂。
切原听着几年来前辈们的经历,似乎只有自己的最简单——高中毕业后进军网坛一步一步攀爬至今。
桑原回了巴西跟着父亲四处做生意,他的公司曾一度面临信誉危机,好在终于渡过破产难关了;
丸井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对口的单位,在挪威待了两年回来,做了某软件公司的游戏测试员;
幸村高中时爱画画,现在却成为政界一颗新星;
真田继承家业进入警视厅,去年因公负伤。谁也没想到会是他第一个卷入婚姻这个漩涡;
而曾和切原一样不务正业的仁王雅治,白天打工晚上在酒吧做DJ,现在老大不小了,跟柳生合伙搞了个运动品牌,现在也是董事之一。今天在立海附中设立奖学金的,就是他们的公司。
“你知道么?”丸井一脸好笑,“仁王现在是——这个样子。”他比划了一个机器人的模样,“跟以前差别可大了,去年见他差点认不出——”
切原回想起高一暑假去仁王家打游戏那次。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吵吵嚷嚷,有罐子打翻的声音:
“小鬼!再乱动,再乱动我打你!比吕士快快块肥皂!!”
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然后是柳生给他开门。
“进来吧,可能有点乱。”他捋了捋头发上沾的泡泡。转到浴室——那才是真正的“战场”:仁王浑身湿透地弯腰打水搓毛巾,而浴缸里坐着个乳臭未干的光屁股小孩,正兴高采烈地扯仁王的小辫子,一听到他骂又抓起旁边的塑料刷,有节奏地敲打仁王的头,边敲边咿咿呀呀地唱:“嘻嘻!你——打——我,外婆——打——你!……”
仁王哀嚎。
“谁的小孩儿?”切原一向对小东西过敏。
“雅治的外甥,刚从幼儿园接回来。”柳生无奈地放下书,“本来还要给他复习功课的,看样子不行了。”
能有今天真不容易。
走廊转角处就碰到了仁王,当事人居然给他溜了出来,三个臭皮匠又聚到了一起。
仁王雅治不一样了。商业圈里摸爬滚打几年,笑起来少了许多痞气。银头发不再是张狂的代名词,而愈发凸显强势与优雅的并存感。西装被他扔在休息室里,说是出来透透气。
毕竟多年没见,三人聊的都是过去,很快就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仁王讲着公司近几年的发展状况,切原显得很心不在焉。
“对了,柳生他没来?”丸井嚼着口香糖。
“计划在中国开分店。”他点了一支烟,“比吕士两星期前带人去实地考察,——顺便帮柳找个好医生。”
帮柳找个好医生。
“?”切原有一瞬间的滞,“呃。是说……柳莲二前辈么。”
“哎……他不知道的!”丸井瞪了仁王一眼。后者不经意地皱了眉,“你们?”
极短的一瞬,出现了如同胶木盘上唱针微颤的霎那停顿。
“……很久没联系了。”他的声音,仿佛脱离了土地,暴露在空气里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