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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No.7 站在舞台以外注视你 “许多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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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学园祭。
那天早晨可以说是一场灾难。
上午十点的表演,按理八点就该准备了。可早上从道具部运来的仁王的胡子竟是中国京戏里戴的那种。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他的抱怨:
“不戴不行么?不戴不行么?我大好形象全毁了!”
“嚷什么呀你,头发这么长,拔几根下来用用!来来来我帮你——”
“好啊,丸井你小子给我等着——”
“喂,去哪儿?”
“书画社!弄两支毛笔来!”
一边——
轻微的振动。头戴王冠正襟危坐的真田打开手机,简讯如下:
“别紧张,弦一郎。舞台上有灯光,不会很冷的。
—— 莲二。”
另一方面——
“哎,你们节目谁负责?”
“幸村?……他不在。”
“尽快通知他,网球部的话剧往前调三个节目,九点一刻在正礼堂偏门,准备上台。”
“好。”戎装的柳生环顾四周,“但愿赶得上。”
此刻切原正坐在立海初中部的草坪上。男孩们踢着足球满场飞,他却好似身处另一个空间。
“还在发呆。”视野里晃过一只网球。幸村远远地注视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
切原猛地惊醒:“部、部长?那衣服……”
快速量他一眼,“弄来了,试试看。”
“……这么多花边,穿着怎么见人啊?我不——”一股寒流拔地窜起。
这就是无视部长吩咐的下场。捧着一堆可以和康康舞裙媲美的“抹布”,切原头皮发麻。
“哎,他们来了!”桑原及时雨一般跑到后台报信。
衣袂飘飘的幸村拦住一个干事,“第几个节目了?”
来人忍住笑,敬畏似地瞧他一眼,“下一个就是你们。”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演员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仁王频频和路过的健美操队员打招呼,桑原抓紧最后几分钟背台词——比起旁白他更像和尚。切原好奇地把头伸进幕帘,只见昏暗的后台一片狼藉:气球、彩带、乐谱、芭蕾舞鞋扔得到处都是,扮司仪的女生一手拿着汉堡一手提着礼服长裙,艰难地在杂物中跋涉。
“赤也,怎么把网球也带来了?”柳生的眼镜反射着被切原紧紧攥在手里的球。
“啊?我……”
切原刚想开口辩解,一阵山洪似的掌声席卷而来。
“要上场咯。男孩儿们加油啊。”编导老师笑得亲切和蔼,可一席话却起到了反效果,大半人都紧张得沉默了。相较仁王和丸井的随意,同是第一次登台的切原只有两眼瞪着舞台发怔,口干舌燥。
“没事。”幸村起身拍拍他肩膀,“第一次上场谁都会紧张。”
话音未落,整个场馆倏地暗了下来,两束追光迅速打在舞台中央。
女:“……网球场上,他们是傲视群雄的武士。”
男:“面对舞台,他们又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流动的光照在切原的侧脸上,使他显得格外苍白紧绷。
从来不知道面对众人瞩目也会有这般期待的心情。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一个人能够做的,远比他想得到的更多更出色。
当然,那时的他也不知道,手中握着的网球,在往后的日子里,将会为他托起一片比天空更辽阔的舞台。
背景音乐响起,和着桑原略显颤抖的声音:“许多年以前,有一位皇帝——”
切原因为是最后一幕所以还在候场。像一只羽翼未齐的雏鸟,他躲在幕帘后探出半个脑袋雷达似地到处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自己班上的同学,连教历史的老太也在。切原的脸烙饼似的热烘烘,急切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目光扫过整个舞台,定格在最冷清的角落。
隔着热闹的声色光影,他看见了柳莲二。
瓷青色幕布下倚立的白衬衫。
他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似乎在思考,又好似专注于剧中的对白。切原想起这次剧本就是他一手创作的,手里的复印稿字迹分明,白纸素墨水行走在他笔下,又反过来形象地概括了他本人。
此刻的自己和柳仿佛荷包蛋周围的一圈——不同于中央鲜亮灼热的蛋黄。幕帘背面的安静与清冷,如同一根无声的透明的线由舞台另一端缠绕过来。让站在这边的自己,仿佛踏进了他的世界,完整地感受着来自那一边的沉稳淡定。
他的心平静如水,如水的表面下又不可竭止地暗流涌动。
柳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他的装束。随后用笔指指舞台。
快要轮到你了。
台上,真田厚厚的裘服已经除下,穿着沙滩裤的他捂出了一身汗,整个人亮晶晶地站在舞台中央,台下惊叹声尖叫声一时大噪。面对这一切,真田竟像大理石般纹丝不乱。
切原曾经耐不住好奇问幸村,他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让真田答应丢这么个大脸,幸村的微笑告诉他,这是只有他和真田两人知道的秘密。
“……临近大典,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皇帝那件神奇的礼袍。所有人都翘首盼望着,等待蠢人和傻瓜们在那天自动现形……”
上台那一刻,切原的心又抑制不住狂跳起来,本能地朝舞台另一侧看去,片刻的愣神使他终于看清了幕后那双眼睛——缓缓绽放的秋麒麟色、犹如林中潭水般,不带任何旁骛地指向他。
那道冷清的目光,认真而略带紧张地注视着人群中的他。
充斥的巨大喜悦,如同无边的黑夜般盘亘在脑海中,然而喜悦背后,他内心浮起的、因某种恍悟的迷惑而突然变得更加迷惑了。
“他竟然……什么也没有穿?”被话筒放大的声音,在蓦然沉寂的舞台上久久回响。演员们顿时面面相觑。
“呃……不是吗?他明明什么也没有穿……”发现语气过头的切原回过神来,赶紧补上一句。
“他什么都没有穿!”
“皇帝的确什么也没有穿!”
人群里陆续爆发出一声声叫喊,大家终于都松了口气。
“呼——赤也你刚才开什么小差!”一下台,丸井就扔掉厚厚的假发,额上早已沁满汗水。
“喂,有没有听啊?你在看哪里呢?”
从舞台两侧退场的混乱人群中,并没有发现柳的身影。
“这家伙怎么啦?”正换着道具服的仁王被切原冒冒失失地撞了一下腰,后者表情明显写着沮丧和生气。
“不知道……雅治你胡子(毛笔画的),流下来了。”柳生拿出手帕替他擦去。
礼堂外人山人海,以往花坛的地方几乎都被推车和铺子遮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光线,眯成一条缝。四周的景物人物一时间都只是流动的色块,阳光也在头顶轰鸣不已。
切原有些糊涂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一口气扎进人堆,挤过一个个摊位,他飞奔在长长的无人的走廊里,直到网球馆门口停下脚步。
熟悉的、空旷无人的场馆。渐渐顺畅了炙热的呼吸。
在想什么呢,刚才。回想起舞台上一时恍惚而说错的台词,在他看来几乎是话剧里唯一的败笔。懊恼和自责充斥着内心,搅得他头疼不已。
还从来没有什么事让他这样烦乱无措过。
只是想表现得更理直气壮一点……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主角。
现在看来,自己和骄傲的皇帝有什么区别呢……
闭上眼,柳的目光挥之不去。
真是……让人非常非常非常的讨厌。
脱掉球鞋和袜子,踢开被胡乱扔在地上的大家的衣服背包和易拉罐,他光着脚拾起一只球拍。紧紧攥着的金色小球被高高抛向空中——
“砰——”
统统见鬼去吧!!!
封闭而闷热的场馆里,切原的衣服很快湿透了,他一球接一球不间断打往各个方向,直到不再有力气思考。他终于累得倒在地上,靠着一堆杂物箱睡着了。
梦中,有人远远向他走来。
是父亲吗?他迷糊地张开手臂。
不,不是!父亲从不会这样有力地拥抱他。父亲的衣服也一向只有烟味,没有这样清淡的薄荷香。
冰冷的手被紧紧握住,轻柔的吻如同樱花飘零水面,细细落在他的额头。
谁的呼吸绵长均匀,谁的嘴角藏一个秘密。整个世界如同被包裹在春日的鸟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