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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o.6 捉迷,揭藏 和他只隔一 ...


  •   回想起高一那段时光,真是再游手好闲没有了。这就使得网球在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占据格外重要的位置。网球部的一切,包括他唯一一次尝试的话剧,都在被自己奢侈浪费的青春中牢牢固守着一片天地。每次打网球偷懒,柳总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闹。他就知道部活时间自己又要比别人多一倍训练了。
      这么边想边走,终于被困在陌生的地方——学校又新建大楼了。切原有些怅惘地站在花坛边,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清脆的断裂声惊走一只觅食的黑猫。他顺着逃走的猫望去,呵,竟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致。
      是不是特别照顾他这个迷路人?十年间,网球部竟然一直没变。
      休息室旁的下水管依然滴滴答答漏水,边上拖着长长的锈渍。更衣室的门曾被大胆的女生撬开过,大家的毛巾水杯臭袜子统统不翼而飞,真田为此十分生气,自后部室一扇门有了两把锁,这个习惯竟也沿袭至今。

      “赤也,值日今天轮到你了,拿着。”
      “怎么这么多钥匙?哪一把是部室门的?”
      “嘿,有两把。”仁王不怀好意,“你一把一把试就知道了。”

      “赤也,下午早点到,今天最后一次排练,我还有些细则要讲。”幸村拍着他的脑袋。

      “赤也——万幸你还没走!!!开一下门,快快快,我的泡泡糖忘在队服口袋里了。”

      “切原同学……”

      “切原啊……”
      “够了!你们都有没有大脑啊!!!”每回都将二十多把相似的钥匙逐一试来加上早晨五次课间两次被打扰终于把他惹火了,笨脑袋想了一个笨办法,这一整天,不论上课下课吃午饭上厕所,他都紧紧攥着那两把钥匙。直到下午学校打扫教室时他还死死揪着那两把劳什子。
      “切原同学现在有空吗?”背后传来柔柔的好听的声音。
      “啊?”盯着半天,似乎记起是隔壁班的女生。
      “帮我关一下上面的气窗好么?”女孩红着脸,示意自己穿短裙不方便。
      “你就不能找个高点儿的。”一边嘟囔,他一边还是立刻四下寻找可以垫脚的东西。
      “真是谢谢你了。”女孩鞠着躬,忽然回头大喊,“柳部长我马上就来!阿菊你快一点快
      一点啦!”
      柳部长……咀嚼着这个奇怪的称谓,切原循着她的声音望去。那个立在走廊尽头的人,表情模糊。
      夹杂在形形色色的学生中的莲二,突然让切原觉得很陌生。他的谈吐从容稳着,语气要义在握。和女生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丝毫不露出类似“女人是麻烦生物”的应付神色,专注而敏锐的目光总让人觉得,这个人牢牢把握着自己,同时又深深关切着你的一举一动。
      心中没来由的茫然,训练时任自己胡闹耍赖的那个,真的是柳莲二么。
      是?不是。
      他是看到了钻石的某一个微小切面,还只是被它亲手伪造的光华蒙住了双眼……和他只隔一个走廊,却觉得彼此隔了半个地球的海洋。
      终究是不同的人。

      好不容易关了一排气窗,浑身是灰的切原一边抹脸一边打喷嚏,腾出来两只手总觉不大对劲,才发现捏在手里的钥匙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地,脑袋“嗡”地大了。
      再抬头看钟,该死的恰过了幸村吩咐的开门时间。
      沮丧地弯腰捡起钥匙,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二十多把银色钥匙中,有两把散落在一起,它们的锯齿似乎正好相反。他试着将它们拼在一起——果然天衣无缝。
      仔细的观察让他发现了这两把对钥的更多细节:譬如靠近钥匙头的地方都有极其微小的黑点,而钥匙柄末端则都隐隐留着口香糖的痕迹。这一切都让他确信手中的两把即部室的门钥,而在那些他面前自夸天才神辨力的前辈们,原来是偷偷地通过不同的方式,留下自己识别的专门印记。
      他笑了。得意地亮出一对虎牙。
      这双钥匙,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啊。
      不管别人用何种方式记录,在发现那一处奇特巧合之前,紧紧地、一刻不停攥着确定的钥匙就是他唯一的识别方法——即使这种办法又笨又片面。
      所以,柳莲二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一天排练得很累,切原回到家没脱鞋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半夜里饿着半梦半醒地摸到冰箱处,才突然想起明天演出的戏服——幸村的原话是“越破越好的脏布褂”。想了半天,他打算到储藏室碰碰运气。
      为了不惊动睡着的人,他赤脚走在黑漆漆的廊里,突然发现,储藏室的门已经被人悄悄打开了。

      小心地推开门,沉黑色枣木箱高高低低堆砌在周围。月光透过白窗帘,如同冰冷的水泽般浸润着箱子边沿剥落的金漆,浸润着房间中央散落一地的信。
      没有人。连窗户也紧紧关着。
      这是什么?借着月光他拾起地上的信。信封上是陌生但相同的字体,不同的是落款日期——但距离现在都已经好几年了。
      光线很暗,切原模糊地辨别出上面残缺而奇怪的印。每一封都有,然而内容却并不像谈公事。他看了看周围,万物歇止,寂静的黑夜放大了心跳和呼吸。他拉开窗帘,借着月光一封接一封读。
      9月5日
      “……客户都大量涌向“亿”,公司现在一季度也接不到一张单子,我根本没办法填补这些……”
      他又紧接着拆开另一封。
      9月12日
      “……上面出了漏子。为了打官司的事公司忙得焦头烂额……不查下来是不可能的……”
      9月21日
      “……淳子,再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就没问题了……这件事估计很快就能平息……赤也生日快到了吧,这小子一直吵着要买个足球……”
      9月30日
      “我快解放了……”
      10月11日
      “……淳子,你照顾好赤也吧……”
      你照顾好赤也吧……

      莫名的寒冷,像千百条小虫钻进睡衣。
      没有了,最后一封信。他盯着落款日期,背脊发凉。
      那是三天以后,他的父亲被发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回想起那个雨天,薄薄的格子门整扇被暗红色浸透。仿佛深秋的枫叶,妖娆得失去控制而意味不祥。从心底泛出的寒冷如同蜂群一般,振动着翅膀钻入四肢百骸。
      网球拍跌落在地上。他奋力掰开捂住他双眼的苍老的手,拼命想要看清,直到看见茶几下一只满是血的手。
      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窗户里依稀飞出一黑一白两个淡影。赤色的眼睛,悲伤地望向他,耳畔久久回荡着母亲绝望的抽泣声。
      他被隐瞒了。这么多年的一个谎言。

      “当——”
      缺角的枣木桌上,一只旧式台钟用自己老朽的躯体分割着一寸又一寸光阴。它仿佛为了忘却时间而机械麻木地行走着,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沦为时间的奴隶。
      多年之后,每当想起那个寒冷的深夜,切原心中依然会一阵苦涩。16岁的他第一次窥到了宿命的无奈,品尝了炎凉的滋味。犹如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看见平日里木偶一样的母亲此刻跪坐在门边,枯井般干涸的双眼再一次流出无声的泪。
      “赤也……你爸爸、你爸爸……”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
      童话离现实遥远。故事里的顽童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没穿衣服的皇帝,现实中的真相却连时间也无法冒险削去其万分之一的重量。
      拾不起来的心境。所谓网球烙下的职业病是假,懦弱不忍负重是真。

      比困倦的眼皮更无奈,比无法醒来的噩梦更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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