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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O.4 不做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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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放寒假了,学校里没什么人,这使得问路变得很困难。他记得立海大每年寒暑假都要大修一次,曾经为了记住那些新冒出来的建筑和路他没少费力气。家里手绘地图一张一张,都是柳帮他画的。他有时会对着它们发呆,上面的墨水字迹一笔一画都很有芦苇的风骨,清灵而闲散,闲散而强韧,强韧而不张狂,在逐渐泛黄的纸上肆行着,愈发令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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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立海学生会资料部就开始忙碌了,为了一个半月后的学园祭典,柳没有闲下来的时间。七点一到他又出现在网球部的活动室,照常在每位正选的箱子里塞进接下来几天的训练菜单。幸村坐在旁边看似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茶杯,直到柳换衣服时才幽幽开口:
“莲二,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究竟是瞒不过这双眼睛。
“怎么弄的,为什么不请假?”幸村作势要去捉他的手。 这是真田不说老实话时他惯用的方法。碰到此类情况,被牵住的副部长往往就从威严的皇帝变成橡皮小鸭子了——莲二对两位好友都了解得很,他根本不吃这套。
“睡觉的时候跌下来,手敲在床柱上的几率为……。”他不去看幸村,迅速换好运动衫,拎着球拍往外走。
“100%——”站在门口,朝那张明显写着不满意的脸安慰似地笑了。
立海军师素来的沉稳低调,更引起了人们对他受伤这件事的关注。最终不得不被推到医院去搽了药,绑了绷带再送回来。
然而好巧不巧,踌躇了半天才下定决心的切原赤也,于当天下午出现在了网球场边。他的右手,也缠了厚厚的绷带。
训练场上如火如荼,他的出现起先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切原觉得没什么可紧张的,可手上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捂着掖着网球袋,几乎要把它捏出水来。他盯着偌大的球场发怔,目光无意识地转过一个角度,看见了久违的身影。
白色绷带过于耀眼,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位显然也看见了他。切原看见柳低头对身边男生说了什么,尔后慢慢朝自己走来。
忽然觉得全身骨头被抽紧了。
“哇——”丸井错把身边的柳生当成了仁王,激动得猛给他一记胳膊肘,“看啊,莲二把那小鬼搞定了……不会是以暴制暴吧?!”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人身上。绑了绷带的左右手尤其牵动视线。
镇定一点,切原默默道。满场陌生的视线让他紧张,他有些不自然地伸出左手挠头——不料动作幅度过大,一下打在莲二绷带的左手上。
“啊呃,抱歉……还没好么,你?”话一出口,又觉得多余。
下颌线条猛地收紧了,看来刚才那一下的确很痛。
“……你还是来了。”
一旁的幸村注视着切原,又抬眼望向莲二,用目光无声询问:“这就是你不肯请假的原因?”
没有任何弧度的眉,不置可否。
幸村颇有深意地弯起眼睛,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海带的头发:“我是部长幸村精市。”
“……切原赤也。”
“网球部欢迎一切强者的加入。”坦然而沉稳地伸出手。
这样的人,他说“立海”和“强者”的时候,声音里平白有一种力量,让人感到体内血液的热度。
我是强者阿……只是无缘无故被摸了脑袋让切原有些不太自然。
“胡狼桑原,请多指教。”非洲人模样的也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躲不过。切原觉得这会儿自己完全处于劣势了。他认识每一个人的过程,几乎都免不了被揉头发这一环,这使得今天早晨特意辛苦打理的头发又变得和刚起床时一样糟。
然而,恶名昭著的他在这里却没有受到太多敌意或排斥,意外之余,如同惊弓之鸟找到一个可以歇息的蔽护所,飘摇不定的心渐生出抵御风暴的力量。
当然,平静的海面下也不是没有暗潮涌动,许多人欲言又止。除了部分成员对柳莲二的选择表示信任,更多人还是为网球部的声誉和安危隐隐担心着。一些甚至觉得,外表越是斯文冷静的人内心越阴暗不可测,两只同时受伤的手就是证据——柳不定就是用了什么暴力手段才制服了野小子切原赤也。
为了测试切原的实力,他一上来就被安排和丸井文太对战。
站在网球场上,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他所有的信念仅仅是一支球拍一条路——这是小时候父亲告诉他的。
未来将会怎样他没有想过,别人的眼光他也不在意。能够再打网球是最重要的,那个挥之不去的恶梦,快快和它说再见吧。
又是那里,梦里总有下不完的雨。
挂着水珠的檐下,卷发小孩巴着庭柱,无聊地抠着上面的裂缝。大眼睛小心地留意着父亲房间的格子门,一旦听到脚步声,他就会立即装出努力挥拍的样子。
但是昏暗的雨天,心情就像地上的影子,落寞而单薄。网拍被丢在地上,金色小球滑出手心,“嗵”一声,闷闷地落进廊下的水洼。他不理会,一如他从来不喜欢父亲给他安排的这项运动。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父亲很反常地,一直没有出来察看。灰暗的天空倒映在他乌黑的瞳仁里,厚重得好像没有尽头。
雨停,天色却越发阴沉。庭院里的松柏由深青渐渐转为墨黑。从废弃的角落里时而传来猫头鹰的怪嗥,小孩猛地打了个寒噤。
房间的格子门里,犹如西瓜破开的“噗——”一声,至今想起,仍叫他毛骨悚然。
比赛很快结束,切原0:6完败,人群里弥散着轻微的嗤笑声。有人试图在柳的神色里找到一点失望或尴尬的成分,可那张脸一如往昔没有什么波澜。
“喂,莲二。”仁王追上去,扯住柳的肩膀。“你怎么样了?”
“没事,还能活动。”
“……”
“仁王觉得呢?”他忽而改了口气,目光望着远处垂头丧气的切原。
“你确定他是在打网球而不是曲棍球吗?那架势——”仁王戳戳柳的肩膀,“喂,你本子上都记了些什么?”
“没什么可看的。”笑着将数据簿扔给他,一片空白。
的确没什么可看的,这场比赛。他根本就不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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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上很快撕掉了两个星期,对网球部而言,这两个星期很不安生。
立海以魔鬼著称的训练让切原碰壁连连。更糟糕的是,没人告诉他惩罚是无条件接受的,导致第二天的训练中,迟到挨打的他照单狠狠回了真田一巴掌,这事儿哪能了结,两边好生劝拉才平息了下来,切原于是被罚独自扛下部室一个礼拜的清扫工作。
那之后一段时间,这个对待日常生活迷糊大意、对待网球却有不可思议执拗的高一生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惊叹。前辈们也都很宠他这个小的。唯独柳莲二——不知不觉好象变成了同名磁极。甚至光听到柳的名字,切原都会有芒刺在背、想要远远逃开的心思。
这个加入网球社后飞速成长的、积极向上的好孩子。他之前流露出的对网球的态度,在切原看来,好像一条一时疏忽而不小心露出的尾巴,或者把柄,恰好让一双伪装成书呆子的犀利的眼睛给抓到了。
随着两只手先后痊愈,秩序井然的生活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另一方面,立海年度网球校内排名赛的开始,让还未进入正选的切原提前感受到了浓重的硝烟味,和残酷的优胜劣汰法则。这轮比赛在校内外的受关注程度,绝不亚于神奈川全县上下对一年一度传统节日的高度慎重。骨子里的不甘平庸将他牢牢攫于这方天地间。
仿佛稀里糊涂撞进一扇大门——一扇曾向他敞开的门,那时没有好好看过。而今机缘巧遇让他再次踏了进去,懵懂的心上终于长出了姗姗来迟的芽。
切原的班主任惊讶地发现这古怪的孩子上课不再老睡觉了。或许他那卷头发也的确没有烫过,是天生卷呢。
日子渐渐开始变得不一样。
那天训练尚未结束,他像往常一样谎称自己肚子疼,赶在大部队开进之前独自在更衣室里换校服。
他不想让人看见,从前打架留下的一身疤。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争执声,轻微但激烈。
怔愣了一秒,偏偏运动服的领子少解一颗纽扣,他着急地用力把自己往外拔。
“……弦一郎你听我说……他并没有惹事……莲二有他的理由……”
“你糊涂了精市……这样没有制约……太松懈了!”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近,切原估计那两位就要进来关上门大吵一通。
越拉领子扣得越紧,他什么也看不见,觉得快窒息了。
“吱呀——”明亮的光线鲁莽地撞进屋,一时仿佛也停止了絮语。
糟了。他有些沮丧地松了力道。
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下一秒,进来的步伐平稳,仿佛空气一样稀松平常。
喀嗒一声打开箱子。
笃一声放下水杯。
一阵沉默。
终于,有只手探过来替他解开了作祟的扣子。冰冷的触觉,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
不是真田的,也不是幸村的。
部室的门渐渐合上光线,柔和的阴影落在男生清瘦的面庞上。
“……柳前辈。”
突然很希望出现的是幸村,哪怕真田也没关系。
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吧。
窗边的风铃无力地摇晃着。
极细微的气流在周身环绕,摩擦着裸露的肌肤。空气里仿佛有无数透明的游鱼在两颗静止的个体间穿梭着。
满身疤痕如数暴露在另一双眼中,他的目光似乎刺痛了他烙满伤痕的皮肤,是一种游鱼尾鳍划过,气泡破裂的细小的刺痛。
一抹稍纵即逝的波纹自柳眼底掠过——他无法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也看不透此刻的他——没有通常出现的生气和难堪,而是贝壳一样脆弱的倔强。他以静默筑起的自尊,如同光脚的人在穿鞋者面前所受到的无形刺伤。
转过身去穿衣服,切原仍觉得柳在注视着他。
柳注视着他。即使套上外衫,两块肩胛骨的形状还是清晰可见。
好像一只被剩菜剩饭喂大的小狗——同那些自小没有受过雨淋风吹、没有和同类撕斗过的宠物狗比起来,他青涩的身板已经隐隐显露出藤条般的韧和野。伤疤对他而言和许多东西一样,只执著于打斗的一刻,过了便没有意义。
可是他不知道,在他身边的另一颗个体中,无法控制地生长着别样一些痕迹,上面写了切原赤也的名字,却藏在他无法触及的位置。
“弦一郎有他教导队员的方式。”
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不可思议地平静。
“我可不会替他实现什么全国冠军的梦想。”他执拗地别过脸去。
“别告诉我你想退出。”注视着切原不满的眼神,柳莞尔。算是猜中了。
“没人这么要求你。”他翻开数据簿,“你的平均进步速度是普通一年级的两倍。”合上本子,“这可以算是喜欢网球的表现么。”
“……才不。”
“那为什么参加?”柳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钢笔。“别说只是为了打败我。前方永远有更强的对手在等着你。”
“我想来就来。”他语气几乎压抑得强硬而无理,“哪天我不高兴走了,谁也管不着!”
没有人能约束我。
好象憋气已久的软木塞被猛地拉开,只听“嘭——”地一声,西霞乘着落日的风大量涌进门。远处飘来游泳池漂白粉的味儿和室内男生臭袜子的味儿,递送着一份来自远方盛夏的请柬。
“如果你需要强化训练,周三早晨……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