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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o.2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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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说过,世界之所以如此精彩,很大一部分由于事物的多面性。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会有截然相反的行为和面貌。就好比一直目睹切原上英文课睡觉的同班同学,怎么也无法想象他早晨的漱洗工作竟是这样一副光景——简直如同打仗一样。
在这场每天一次的战斗中,他既是前线士兵,又兼任运输物资。除了负责将自己打包运出围墙外,还得保证赶上大部队的车。早起一刻是困难的,早饭不吃也是惯例的,因燃料储备不足而赶不上车就成了家常便饭。但今天他很幸运,司机大叔及时发现了这个拦在车前的鲁莽的新兵,车还没停稳,就见他像强盗一样蹿了上来。
猛踩刹车的后果严重。学生们叫苦不迭,一时间车厢里寂静无声,责怪的、愤怒的、没睡醒的眼齐齐瞪向门口的肇事者。切原见自己引起了这么大的响动,自是紧紧闭上了嘴巴,顶着鸟窝一样惹眼的发型匆匆挤到最后一排,想也没想就坐进那里唯一的空位。
尔后才发现,这个座椅是坏的。
又有人说,个体与个体的碰撞,本就是既定轨迹上某个故障零件所引起的错误巧合。
硬着头皮坐在坏椅子上的切原,并没有产生纠正错误的决心,反而渐渐习惯了椅子嘎咕嘎咕的怪声音。待到周围的学生逐渐移走了各自的注意力,他又如同上了万金油一般全身活络起来。大眼睛在人群中游了一阵,定住坐在身边的男生。深色领带,高年级的。
那人从刚才就一直十分奇怪,明明闭着双眼,膝头却摊着书。不时地翻一页。又翻一页。
书主依然合着眼,连睫毛也不动一下,好似睡得很熟。
切原好笑地盯着这个奇怪的邻座,他的头随车的颠簸而不时一点一点,乍一看还以为是对书上内容表示赞同。于是他悄悄探出泥爪子抽走那本书,一面紧盯书主的反应。
很多时候,导火索就是这样被点燃的。
然而,眼前这位似乎的确睡着了。没有摸到书页的手在半空微微滞了一秒,尔后,修长的手指蜷曲起来,慢慢垂下了。
书呆子。他不以为然地嘲笑着。
车的座位,会吱吱嘎嘎地发表不同意见,那是因为不时有人去填满它。
跳跃的阳光,会在树缝里斑驳地眨眼,那是因为明亮的车窗和移动的影子。
那么——16岁的切原赤也,方才还精神不错,此时却哈欠连天,那只能是因为手中这“借”来的书在催化。使他感到乏味的,是开篇就冗长得过分的排比句:
“那是最昌明的时世,那是最衰微的时世;
那是睿智开化的岁月,那是浑沌蒙昧的岁月;
那是信仰笃诚的年代,那是疑云重重的年代;
那是阳光灿烂的季节,那是长夜晦暗的季节……”
那是……浪花的催眠曲。海带宝宝睡着了。
“吱——噗、噗——”
打了一连串哀怨的嗝,吃得过饱的校车在中华街路口光荣抛锚。抱怨声,脚步声一时四起。大家拖拖拉拉地鱼贯下车。
切原模模糊糊地被人轻拍了一下,“同学,醒醒。”
睁开眼,车厢已经空荡荡的了。
值班老师吹着哨子,说汽车只是小故障,同学们呆在原地不要跑开。
大家都以狐疑的目光打量手忙脚乱的司机大叔。
而此时,已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号了。
中华城,美食城。抬头仰望高高的匾额,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耀得人眼花缭乱。
城里的店铺早早都醒来了。卖赝品纪念物的商店里传来悠扬的古筝曲;色彩鲜丽的刺绣团扇、折扇、六角扇、檀香扇大喇喇地摇曳在店铺门口,眨巴它们生动的眼睛。旅游团的大旗也参与其中,互相标榜。各色小吃像糖葫芦啊,龙须面啊,八宝粥啦,油爆鸡啦等等等等,各色混杂的诱人味道让所有人心向往之——特别有一些还没吃早饭的学生,魂儿早被香味勾走了。
莲二从体育运动专卖店里推门出来时,正听到校车的噗噗启动声。一番折腾过后,大家都已经重新在车上坐定,打瞌睡的打瞌睡,聊天的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
本来紧赶几步就没有问题了,可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目送沙丁鱼罐头般嘈杂拥挤的校车颠簸而去,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没有怪异的目光,没有无聊的搭讪……也不会再有麻烦的小鬼打扰自己看书。
然而一回头,他才知道自己判断失误。
刚刚那个抢自己书的新生,此时一阵风似的,从街对面的早餐店里飞出来,一手拎一个袋子,里面撑足了葱油饼小笼冷面等等。小鬼呜呜地想发出一点声音,可嘴巴被还没吃掉的包子堵着,脸憋得通红。
当切原还在柜台前排队那会儿,曾不时注意玻璃门外的动静。当看到立海校服开始在抛锚的校车前晃动时,的确有些着急。
但隔着一道门,他听不见外面车喇叭的提醒。只是凭拐角处闲闲踱来的一个立海学生断定时间还早得很。
他总是喜欢拖到最后一个。
直到校车开始移动,他才知道自己判断失误。
“啊咧!停停停——!!”
耽搁了的校车开得飞快,嗤嗤地放着臭屁扬长而去。切原在呼啸的一溜黑烟中化作泥塑一尊,倒像个守门的吉祥物。
你在搞什么啊!!!切原猛地回头狠狠瞪着若无其事的柳,若不是嘴里堵了个包子,他早就开骂了。
校车故障,是不去学校的很好理由。但回不了家又得另当别论。
“……桑原……找到适合丸井的球拍了,我会给他带过来。”若无其事地转身打电话的柳根本不接招。这当口,切原的脑袋突然炸了一下:这人不是刚刚那个……睡觉的么?!
被耍了。脑海中这个念头逐渐聚拢,他危险地眯起巧克力色的大眼睛。
少年收线,抬腕看了一下时间。不论哪个角度都是一条线的眼。他抚平了衬衫袖口的褶皱,两手随意插在口袋里,转身离去。
如果目光可以当机关枪来使,那么,前方的背影早不知被切原射穿几千个大洞了。
恍然察看书包,方才那本书早没了影。
跟着他!为自己薄弱的方向感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沙沙一阵风过,惊醒了满地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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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微小的弧度,如同淡墨侵染宣纸,在那张线条明朗的面庞慢慢漾开。
是眉梢,眼角,还是嘴边的?
若要细细分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可的确有什么与刚才不同了。街角转弯的瞬间,逆光下水一样温润平静的侧颜,如同秋日的湖泊,从容没有一丝波澜,让切原突然产生想要往那湖里扔一块石头的冲动。
穿过一条条熙攘的街,他时不时抬头张望,在人群中寻找那抹校服的深色。一路上常有人回头看这两个穿一色校服的孩子。他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神情各异,却又无以名状地相似。少年人特有的步伐——闲散却毫不犹豫,在一片追赶考勤时间的匆匆脚步中,尤其让人羡慕。
柳走进商店的前一刻偏回视角,瞥到不远处海带一样头发的高一小鬼。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只因为搬家,而不得不丢弃的黑猫。
那只捡来的,有四只白色脚爪的黑色小猫,由于自己临走时不忍心的回头,瞥见它一副垂头丧气,又偷偷摸摸想跟着回家的可怜相,才最终没能狠下心来将它扔在路边不管,又给捡了回去。
然而,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呀呀——”店门口的八哥扑扇着油亮的黑翅膀,宣报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唔,你不是刚才那个立海的学生嘛!已经决定哪一副球拍了?”
“是的。刚才那支红色的,可以再给我看一下吗?”
“好的好的!没问题。”
“呀呀——”店门口的八哥又扯开嗓子,说闲逛的你滚出去。
切原瞪了一眼,八哥也回瞪他一眼。
宽阔明亮的厅堂,展示着各式各样的体育用品以及保养所用瓶瓶罐罐。切原想起小时候,自己的网球拍都是父亲给订做了,由专人送到家里来,故对其余这些一无所知。
然而,短短几年,发生了那么多意外,让他觉得,打网球好像是几世纪前的事了。
放下手里的袋子,轻轻握起一支红黑相间的球拍看了良久。忽然想起谁曾说过,一个学过游泳的人,不论多久没有练习,在落水的那一刻,以为遗忘的记忆也会本能复苏。
那么,网球也是吗?
“赤也,不要忘记爸爸跟你讲的基本要领……
记住了,提腕,抬臂,然后……”
然后,然后是什么呢?他歪着毛蓬蓬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
突然,一抹金色从远处急速飞来,手中球拍本能地被握紧了。
这个角度如此刁钻,对他而言却是正中下怀。
提腕,抬臂……
记忆还没有说出答案,强力旋转已经将球以一道漂亮的弧线击飞。
“砰——!”力道的大,声音的响,引得周围顾客纷纷侧目。弧线射向地面的网球,碰倒了一个塑料货架,只听“轰——”的一声,货架上几乎叠到天花板的螺旋造型的金属罐头一下子全部崩塌,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而那只被忽略的网球,直到沙沙的旋转声消失,也没有再弹起。
偌大的店堂顿时寂静无声,只听得窗外鸟声啁啾。
当事人还恍惚地立在原地,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球。直到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喂!那边的!!!怎么回事?不许逃跑——!!!!”
闯祸了。此时切原才醒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拔腿就跑。边跑边不忘伸长脖子,可哪里还有那肇事者的影子?
可恶!又不是我的错!!!
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那家体育商店。也许是跑得太快,奔出店堂在转角处猛地撞到个人,来人被撞得踉跄几步,手里的笔和本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脚步突然滞住。
“你!?”
切原确定,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忽然产生再次被算计的不好预感。
“喂!那两个立海的!!!”店里的员工追了过来。显然方才混乱之中,切原弄坏了什么东西,这下不能罢休了。
“快跑吧。”对面的柳几乎带着戏谑的语气。二人各往相反的方向,稍顷隐没在茫茫人海中。
各色汽车,出租车在马路上缓缓蠕动,向更远的地方进发。他们的目的地何在?没有人知道。
真是糟糕的方向感……莲二回望不知该跑往哪个方向的切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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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柳莲二这个人,由于事务太多,才开始有了用记录簿的习惯——而并非同他的好友乾贞治一样,天生对数据有着狂热的癖好。如果记事簿是乾的理想老婆,对柳而言它充其量只是女朋友。
“我希望能像记事本那样陪伴你。”告白的女生红着脸含蓄道。
于是同窗们见到柳一声不吭地翻开记事本递到姑娘面前。对方盯着本子愣了半分钟,倒抽一口凉气逃走了。
本子上记载的净是些古怪符号、数字、星象图等东西,旁人难以理解。而那些具体内容,往往都存在他惊人的记忆中。几个标注就足以让他从大脑里调出某个人的全部数据。
他的记事簿不是秘密,毕竟没人看得懂。
那天柳路过布告栏的时候,队友仁王雅治正抱怨今年新社员如何蟋蟀。当时自己半开玩笑地指着处分通告说:“这个怎么样?”
这样的新生加入网球部会怎样?
通告上的面孔还贴着纱布,黑色卷发下幼年猎豹般的眼神警惕地盯着参观者。或许他校服大了一号,或许疯长的骨骼没有得到足够营养,被包裹的年幼身板尤其显得棱角分明。
“你想球社变成角斗场啊~”仁王亮出一口白牙,“真田会暴毙而亡。”说完还扮了一张严肃的死人脸。
“万事皆有可能。”柳把玩着手中的钢笔。
“何以见得?”捻着小辫子,男生眯缝起狭长的凤眼,仔细端详照片上的人。
“就凭他打架还不忘穿校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丸井文太捅了桶仁王的肚子,“这种气魄,你有么!”
三人都笑了。
“可谁能说服他加入?”丸井反问。两人都望向莲二。
今天在此遇见。那个念头又浮现出来。
情报遗漏,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切原会打网球这件事。以刚才一球的实力,完全可以在校队占有一席之地。
当初虚空的玩笑于一瞬间凝固下来。或许他真的合适。
工作日早晨的公园十分冷清,只有枝丫间的鸟偶尔啁啾一两声。柳很快就发现了被扔在石阶上的立海西装校服,以及从后上方看,一顶墨黑的卷头发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带着微许释怀,他慢慢走向他。
直到很久以后,莲二依然能清晰地记起彼时,那满满涨起衣角的、潮湿的海风。
与中华街毗邻的山下公园,犹如一颗散发温柔光芒的珍珠。他们站在这颗珍珠上,珍珠含在横滨港的口中。
“你害我迟到了。”经过刚才一番闹腾,切原至今余怒未消。
“决定去买早饭时,你就该有迟到的觉悟。”
“……哈?推卸责任。”明明已经吃不下了,切原还一个劲儿往嘴里塞东西,不解气似的。
“你是以我为参照物?”。
切原的沉默,算是有些郁闷地表示了肯定。
“抱歉。”
柳在心里长长地叹一口气:“沿这条街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50米开外有去学校的车站。”
“不明白么。”他耐心地望着切原没有睡醒一样表情怔愣的脸。
“当然不是了!”他用油油的手抓起校服,拎着一袋壳子走到垃圾箱边——发现体积太大而塞不进去——于是用脚揣了几下,直到铁皮箱发出咣咣的哀求,引起了周围的注意。也许由于气恼或者别的什么缘故,苍白的皮肤微微有些泛红,连耳廓都染上了一点红。只是切原再没有看柳一眼,直到迈出好几步,才又突然开口,“你本来就不打算去学校,是不是?”
“那倒不……”平直的额发在海风里拂动开来,细长而略显严峻的眉目此刻变得柔和,“但现在还不想去。”
面前这株叶如青玉的银杏,秋天看来一定很美吧。
切原独自走在街上,思索该拿什么理由搪塞老师;柳凝望着驶出海港的邮轮。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