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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恩尼斯溪深处 铁 ...


  •   铁丝网上的雨水顺着剪断的铁丝往下滴,像一排发亮的獠牙。

      伊莱亚斯第一个钻过去。后颈被翘起的铁丝划了一下,热辣辣的,他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诺亚和雷耶斯紧随其后。三人压低身体,沿着脚印往溪谷里推进。

      雨势稍歇,但溪水涨起来了。原本干涸的溪沟现在成了一条银灰色的小河,把泥地上的脚印冲得时断时续。雷耶斯蹲在岸边,用指尖碰了碰被压弯的蕨草。

      “他刚过去不久。不超过三分钟。”雷耶斯抬头,目光像在计算什么,“他左腿有点拖,可能刚才爆炸时被震伤了。”

      “他跑不远。”诺亚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掉。

      伊莱亚斯没有急着追。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条溪谷的地形与砖厂地下隧道地图高度一致。两侧山坡收拢,像一把半张开的嘴。越往里走,植被越密,冷杉的枝干缠着深绿色的苔藓,把月光几乎完全遮住。

      “他是故意往这里逃。”伊莱亚斯说,“他对路很熟,我们越追越深入,越容易被伏击。”

      雷耶斯点头:“同意。但如果不追,他今晚就会消失。”

      诺亚举着枪,右手垂在身侧,血水混着雨水从袖口滴下来。他笑了一下:“我们今晚已经挨了一枪一炸,不差再挨一次。”

      伊莱亚斯看了他一眼:“你失血太多了。”

      “你背上还全是血,有资格说我?”

      雷耶斯没有加入他们的斗嘴。他重新调整夜视仪,指向溪谷东侧一处凸起的岩壁:“那里有折光,应该有个岩缝或者洞穴。他可能躲进去了。”

      伊莱亚斯顺着看去,确实有一片岩壁的反光比别处更浅,像被人工磨过。

      “绕过去。”雷耶斯做了个包抄手势,“我从西边下到溪里,你们正面接近。不要喊话,直接控制。”

      “他如果有手雷呢?”诺亚问。

      “那只能比谁先死。”雷耶斯说完,已经猫腰滑下溪坡。

      伊莱亚斯和诺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眼很短,但足够让伊莱亚斯确定:诺亚不会退。

      他们沿着溪边石头慢慢摸向岩壁。水声成了最好的掩蔽。伊莱亚斯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像远处的鼓声。他的脚踝还在疼,每踩一下都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

      岩壁近了。

      那是一个被藤蔓遮住大半的天然石缝,宽约一人,高度大约两米。石缝边缘有人为打磨过的痕迹,地上的草被踩出一条隐蔽的小径。

      伊莱亚斯对诺亚做了个“停”的手势。他侧耳倾听,石缝深处传来极轻的滴水声,每隔几秒就有一滴,像钟表在走。

      “你听见了吗?”伊莱亚斯用气声说。

      “水声。”

      “还有呼吸声。”

      诺亚点头。他也听见了。很慢,像一个在刻意抑制呼吸的人。

      伊莱亚斯深吸一口气,闪身进了石缝。

      里面很黑,黑得像把整座山的影子都吞了进去。夜视仪里,岩壁泛着冷绿色。地上有两条痕迹,一条是湿脚印,一条是拖拽痕迹,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搬进去。

      “联邦调查局!”诺亚的声音在石缝里炸开,“慢慢出来,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回声被水声吃掉,没有人回应。

      雷耶斯从他们身后摸进来,三个人成扇形推进。石缝越往里越窄,头顶的岩石低得几乎要弯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金属腥气。

      “有血。”雷耶斯低声说。

      伊莱亚斯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从石缝深处一直延伸到前方一个拐角。血迹未干,在夜视仪里亮得刺眼。

      “他受伤了。”诺亚说。

      伊莱亚斯忽然闻到另一股味道。很淡,被烟味盖着,但他还是捕捉到了:旧皮革和松香,像某种护林员的装备油。

      “别开枪。”伊莱亚斯对两人说,“这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绕过拐角。

      石缝尽头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穴,高约三米,面积比泰勒家的客厅还大。洞顶有一道裂缝,雨水渗进来,在中央积成一个浅水洼。水洼旁生着一小堆火,已经快灭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

      火堆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靠在洞壁上,左腿伸直,膝盖以下绑着一圈浸血的布条。手里没有枪,只有一顶旧棒球帽。正是雷耶斯在林子里捡到的那顶。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里,下颌很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已经半白,和泰勒家的那张旧照片完全不同,但伊莱亚斯一眼就认出来了。

      “亚瑟·文森。”他说出这个名字。

      男人慢慢抬起头,瞳孔在火光余烬中映出两个暗红的光点。

      “你们比他先到了。”亚瑟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不错。”

      “把双手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诺亚举枪逼近一步。

      亚瑟配合地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动作很慢,像在展示自己没有武器。伊莱亚斯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疤,和旧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刚才在农舍扔手雷。”伊莱亚斯说。

      “是警告。”亚瑟说,“如果我想杀你们,你们已经死了。那颗手雷只是把门炸开,让你们退出去。”

      “警告?”诺亚的声音带着怒意,“我的肩膀差点被你的人打穿!”

      亚瑟沉默了一下:“那不是我的意思。开枪的是玛德琳。她不听我的了。”

      “她是谁?”雷耶斯问。

      “她是我从泥里捡回来的孩子。”亚瑟说,声音变得很轻,“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孩子。”

      伊莱亚斯向前走了一步,在亚瑟对面坐下。这个动作让诺亚和雷耶斯都紧张起来,但伊莱亚斯只盯着亚瑟的眼睛。

      “你失踪了十一年。”伊莱亚斯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你一直在这里,在这条溪谷里。”

      “我没有一直在这里。”亚瑟说,“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追着他们,也被他们追着。”

      “他们是谁?”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的伤,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张折得极旧的纸。

      “你们查到了什么?”他反问。

      伊莱亚斯犹豫了一秒,决定说真话:“地下隧道,照片墙,七颗红球,断指,旧砖灰,蓝钟花树下的时间胶囊。”

      亚瑟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深深的纹路:“那你们已经知道七号了。”

      “七号是什么?”诺亚问。

      “七号是恩尼斯溪的地标。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点。”亚瑟展开那张旧纸,是一张手绘地图,密密麻麻画着溪流、小径和等高线。中央有个用蓝墨水画的圆圈,旁边写着数字七。

      “这条溪谷深处有一个废弃的采矿口,我们叫它七号。我在那里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伊莱亚斯问。

      “证据。他们杀人的证据,也是我为什么必须‘失踪’的证据。”

      雷耶斯走到洞口警戒,眼睛盯着来路。

      诺亚没有放下枪:“你妻子和儿子找了你十一年。你就躲在这里,看着他们被监视、被威胁,却不回家?”

      亚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情。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一口碎玻璃。

      “我回去过。六年前,我托玛德琳把球送给泰勒。我以为她可以信任。后来我发现她在替他们做事,就用那个球里的追踪器给她下套。但她比我想象得聪明。她发现了追踪器,然后把球留在了泰勒那里,反过来利用我。”

      “所以那个追踪器是玛德琳留下的?”伊莱亚斯问。

      “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们。那个球早就被拆开过。”

      伊莱亚斯脑中系统跳出提示:关键信息更新,经验值加十五。当前等级:二,经验值:四十五。

      “他们是谁?”伊莱亚斯又问了一遍。

      亚瑟盯着火堆,嘴唇动了动。

      “他们叫自己‘静默修会’。”他低声说,“一个像教团、像公司、又像军队的组织。他们在华盛顿州已经活动了至少二十年。杀人、绑架、收买土地、伪造身份。每一个成员都抹去了过去。玛德琳就是被他们带走,再送回我身边的。”

      “他们为什么需要你?”伊莱亚斯问。

      “因为我知道州内所有无人林地和旧矿口的路线。我是护林员,也是他们选中的‘领路人’。”

      诺亚看着他:“你是说,那些红圈地点,是你帮他们选的?”

      亚瑟慢慢点头:“早期是我。后来我不干了。他们就把我变成下一个目标。”

      洞里安静下来。雨滴从洞顶落下,砸进浅水洼,声音清脆得像骨节在敲桌面。

      伊莱亚斯忽然站起来:“七号矿口在哪里?”

      亚瑟指了指地图:“往北再走一英里。但我劝你们别去。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我刚才跑进来,不是逃命,是想赶在你们前面把证据转移。”

      “证据是什么?”伊莱亚斯问。

      亚瑟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诺亚:“你姓哈特?”

      诺亚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叫埃德蒙·哈特,加州萨克拉门托的警察。二十年前死于一桩灭门案。”亚瑟的眼神变得锋利,“你调进联邦调查局,就是为了查那件事。”

      诺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静默修会’也杀了你父亲。”亚瑟说,“而七号矿口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有他们所有人的代号,包括杀你父亲的那个人。”

      诺亚僵在原地,呼吸急促,枪口慢慢垂下。伊莱亚斯伸手按住诺亚没有受伤的左肩,用力握了一下。

      “他说的是真的。”伊莱亚斯低声说,“但我们需要活着拿到名单。”

      诺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已经红了,却重新举起枪。

      “带路。”

      亚瑟挣扎着站起来,左腿打着颤。雷耶斯上前扶住他,眼睛冷冷地扫过伊莱亚斯。

      “你们相信他?”雷耶斯问。

      “我信他对儿子的感情是真的。”伊莱亚斯说,“但我不信他全部的话。”

      亚瑟笑了笑,笑容疲惫:“我也不信我自己。”

      四人沿溪谷继续北上。亚瑟对地形熟悉得惊人,每走一段都会调整方向,避开积水深的地方和松动的岩壁。诺亚走在伊莱亚斯身旁,呼吸有些粗,但枪口始终朝前。

      “刚才谢了。”诺亚忽然低声说。

      “什么?”

      “没让我在他面前失控。”

      伊莱亚斯侧头看他:“你父亲的事,你一直没说过。”

      “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现在我知道了。”

      诺亚苦笑:“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知道分寸。”

      “不,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伊莱亚斯说,“所以只能给你一个继续开枪的理由。”

      诺亚笑出声,笑得短促,像从喉咙里迸出来的一粒火。

      “这理由不错。”

      走在前面的亚瑟忽然停下。他蹲下身,在一块不起眼的巨石旁摸索,然后回头:“到了。”

      伊莱亚斯上前。巨石下方有一条极窄的裂缝,被冷杉的根须遮着。亚瑟把石头用力一推,露出一道向下倾斜的入口,黑暗从里面涌出来。

      “七号。”亚瑟说。

      入口处的泥地上,有两串新鲜的鞋印。一串是男式登山靴,一串是女式运动鞋。

      “他们已经来过了。”诺亚说。

      亚瑟脸色骤变,伸手在洞口内侧摸了一下。他抽回手,指尖沾着血。

      “玛德琳受伤了。他们可能还在里面。”

      雷耶斯把长枪架起,对准洞口:“我先进。”

      诺亚跟上:“你左边,我右边。”

      伊莱亚斯刚要动,亚瑟拉住他的手臂。

      “小心他们放在里面的东西。”亚瑟说,“这些人不信上帝,但他们的陷阱和祷告一样多。”

      伊莱亚斯点头,跟着前面的人进入七号矿口。

      矿口比地道的洞口稍大,但更潮湿。岩壁上是爆炸遗留的褶皱,头顶不断有水滴落。走了约莫二十米,前方出现一盏亮着的矿灯,发出和地下隧道一样的蓝色幽光。

      雷耶斯做了个握拳的手势。他们屏住呼吸,贴着岩壁靠近。

      矿洞突然变宽,像一个小型厅堂。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箱,里面是空的。铁箱旁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色运动服,白色运动鞋沾满泥浆。脸上满是冷汗,嘴唇发紫。左腹有一处刀伤,血水把衣服浸透。她的右手边落着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

      “玛德琳。”伊莱亚斯说。

      女人睁开眼睛,看见亚瑟,忽然笑了,笑得像哭。

      “你来得太晚了……名单没了。”

      诺亚冲向桌子,拿起空铁箱。箱底刻着一行字:

      “你已经失去了它。现在,你要失去更多。”

      伊莱亚斯系统弹出鲜红警报:

      【主线任务升级:名单失窃,泰勒与罗莎莉处于最高风险。请立即返回保护。经验值加五十。当前等级:二,经验值:九十五。】

      他转身就往外跑。

      “诺亚!雷耶斯!玛德琳交给海伦,我们回泰勒那里!”伊莱亚斯的声音在矿洞里撞出回音,“七号不是他们的目标,泰勒才是!”

      “你怎么知道?”诺亚追上来。

      “因为纸条上的话变了!”伊莱亚斯一边跑一边说,“‘第七号很快回家’,不是指亚瑟。是指他们要来抓泰勒。只有泰勒能作为‘遗产’的活体钥匙。”

      亚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出来,声音破碎:“泰勒……他们要把泰勒带到这里来。”

      伊莱亚斯回头,看见亚瑟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真正属于父亲的恐惧。

      “他们需要我儿子的血,来完成最后一个仪式。”亚瑟说。

      夜雨如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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