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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蜃之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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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抽出了波斯短刀,将七娘藏在身后。那是杨坚去的那一头,莫非是随国公破阵回来了?
果然有一个持剑的男人向她们走来。满身鲜血,犹如恶鬼。青雀定睛仔细望去,吓得几乎要落掉手中的刀。
竟然是……宇文邕?
“祢罗突,你怎么了?!杨家哥哥呢?”她小心迎了上去。
宇文邕用那双幽冷的眸子望着青雀,诡异地笑起来:“那个逆賊\。竟要夺朕的天下。”
“谁?晋王吗?你们遇见伏兵了?”青雀颤抖着想要走近。
“好啊,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小叛逆。”宇文邕见到躲在她身后体如筛糠的独孤七娘,骤然睁大了眼,凶恶地扑了过去。
一切都是那样突然,青雀根本来不及反应。
独孤伽罗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身上犹插着天子的剑。
青雀吓得几乎瘫软,抖抖索索看着面目狰狞的祢罗突从尸身上拔出剑。他蹲在那里,笃悠悠用伽罗的裙摆擦拭着剑刃,脸上竟然还挂着满意的微笑。
虽然长着一样的容貌。这个人,却一定不是她的祢罗突。她的祢罗突,不是嗜血的恶魔。一定有哪里弄错了。
青雀本能地向后退去。
宇文邕扭过头,诧异地望着她。
“雀儿,你为什么要逃”祢罗突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冷冷笑起来,“连你也要背叛朕吗”
他站起身,向她逼近。
他的笑容那样凶恶,眼中却满是绝望与凄凉。
青雀望着他,怔怔站定。
“祢罗……”她还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就被一把利刃从背后贯穿了身体。青雀回过头,看见一张恐怖的脸,皮开肉绽,伤痕累累,只能勉强从那双犀利的眼认出,那是随国公杨坚。
杨坚的脸上也有着和祢罗突相似的狰狞笑容。
青雀吐出一口鲜血,痛苦地倒在地上。她睁大眼,看着那一边,宇文邕与杨坚开始犹如修罗恶鬼一般互相砍刺。
为什么,他们要自杀自灭?
她无力阻止,眼中的世界渐渐陷入黑暗。
等再次清醒,青雀惊讶地发现自己虽然身负重伤,却还有一口气在。
她躺在腥臭的水里,腹上的疼痛难以忍受,喉口又被凝固的血块卡住,几乎窒息。眼前弥漫着无边无际的红色烟雾。她努力转过头,想要弄清楚状况。
程青雀看清楚了。
可她宁愿自己没有看见这一切,或者干脆已经死去。
因为她看到的,是比任何鬼怪都可怕的东西。
她看到了她自己,而且不止一个。
青雀的身边躺满了和她面貌相同的人,全都满身鲜血,求死不能,气息奄奄地看着彼此。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条硕大的赤红蛟龙正唾涎横流地撕咬着什么。蛟龙扑腾着长尾,五爪挠地,左脸带着丑陋的伤痕,尖利的巨齿间漏出一只雪白的胳膊。青雀认出了手腕上的碧绿翠镯,那是独孤七娘的。
青雀想起来了。
这里,是云和宫的主殿云阳殿。也是所谓“鬼阵”的阵眼。
她已经不止一次来到这里。
自从他们踏入云和宫,就触动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他们重复着发现鬼阵,分头破阵,自相残杀的轮回。最后,他们的尸体都会被恶龙拖到这里,大肆啃吃。而宫门口新一场轮回又会开始。
云阳殿里躺满了一次又一次死去的祢罗突、杨坚、独孤七娘,他们的尸体被啃得残缺不全,鲜血汇成河流。而程青雀比他们更加悲惨。因为恶龙仿佛并不想吃她。她要眼睁睁躺在血河里,看着这没有休止的梦魇不断重复。
究竟是怎么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噩梦,为什么身上的疼痛,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是那样真实
难道这就是佛经中说的无间地狱
青雀无声地笑起来。
她这一生实在像是个残酷的笑话。最后,竟还要以这样的方式,不得善终。
蛟龙突然停止了吞咽,飞升起来,驾着血云出了殿。青雀知道。轮回又开始了,很快就会有新的尸体被拖进殿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奢望一切能在黑暗中结束。
“你怎么每次都会惹出麻烦”有人在责备她,口气很不耐烦。
是无常鬼差终于到了?
她都已经这般痛苦了,凭什么还要被人责骂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以怕的。
青雀恼怒地睁开了眼。
玉面含春,杏眼凝波,薄薄的唇线勾勒出说不尽的风流俊秀。
这个白无常未免太好看了些。
她见到那张晕怒的俊脸,莫名地松了口气。
涂逸之
难道……他也被龙抓进来了
一身素白绢袍的狐妖,坐在她身边,冷冷望着她,眼中尽是气恼与不屑。
突然他伏下身,娇艳的唇瓣微微开启,如兰的气息触到她的脸。
他要做什么!他不是不吃老女人的吗
青雀慌张地想要挣扎,身体却因长久的剧痛而麻木得无法动弹。
狐妖吐出了一股泛着五彩光晕的烟气,袅袅钻入了青雀苍白的唇间。青雀立刻觉得身体松快了,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血迹斑斑的衣衫也是完整洁净的。
“快!快!快救他们!他们被吃了!”她本能地抓紧狐妖。
“什么……被吃”狐妖秀眉微皱,一脸莫名其妙。
“我看到的。云阳殿里。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她望见了四下的光景,惊讶地再也说不下去。
她的确坐在云阳殿里。不过根本就没有什么巨龙,更没有血雾和无数面目相似的死尸。
午后璀璨的阳光映照在布着云纹的青黑地砖上。整座殿洞然敞亮。殿内的雕梁画栋,团龙藻井,全都华美如常。
果然只是噩梦吗?
她已经清醒了?
好像也不对。
眼前的一切虽不恐怖,却十分诡异。
祢罗突和杨坚夫妇,连同侍卫宫人,以及太常寺乐工们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只是他们,就连殿侧的铜壶滴漏中流出的水滴,竟然也悬在了半空。
时间静止了,除了她和涂逸之,云阳殿里的所有人和物都停留在未时三刻,他们走进来的那一瞬。
青雀想起来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涂逸之正在为明日的中元祭祀,排演目连救母的戏码。然后,她就开始做那个恐怖的长梦。
“怎么会……”青雀惊呆了。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蜃气。你们是陷入幻象轮回里了。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在身上”涂逸之的语气仍是那样平淡。
“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弟弟让我交给你的。”青雀这才想起藏在怀里许久的隋侯珠。赶忙掏出来。
珠子已经沿着原先那条裂缝,彻底分成了两半。裂口处血红的痕迹不见了。
“怎么,怎么裂了,原先不是这样的。”青雀惊讶地自言自语。
涂逸之嘴角泛出冷笑。
“你笑什么?不是我弄坏的。真的不是。”程青雀生怕白毛妖怪要她赔,以她的薪水,就是替太学再打二十年的工,也买不起一颗这么大的珍珠。
“你抓住这珠子,坐到那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手,听到没有”
青雀有些发愣。
“听到没有!”涂逸之立眉喊醒她。
青雀慌忙点点头,乖乖坐下。隋侯珠在她手中散发出银色的光芒,最后构成了半圆形的光的屏障,将她护在里头。
涂逸之撇了青雀,走到殿中间,在七彩神风中现出了他碧眼银发的狐妖本相。他抬头望向藻井上鲜红的团龙,轻蔑道:“你搞出那么多花样,不就是要逼我现身?我来了,你怎么……还不滚下来”
青雀这才发现,那藻井里的琉璃团龙原先该是金色的,此刻却变成了火琉璃,而且团龙左脸的釉彩也已经剥落了,倒是像极了梦魇里的恶蛟。她还来不及细看恶龙的形容,一道耀眼的强光就从藻井放射出来。那条赤龙突然活了,携着血色的云气,直直向涂逸之冲去。
“九尾,我终于等到了你!”
涂逸之淡淡笑起来:“蜃蛟,百年未见,你怎么……更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