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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和鬼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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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罗突,你干什么!”甫进厢房,就被皇帝陛下卷入怀抱,程青雀实在是吓了一跳。
“雀儿……我的雀儿。”宇文邕不理会她的反抗,只是拼命地拥吻,急着求欢,“等了这么久,可知我有多么难熬……”
“什么这么久?前日不还……”青雀莫名地瞪大眼,想要分辨,却被他生生把话吻进了肚。
随国公杨忠刚刚去世,晋王压住了朝里的异动后,特意把祢罗突从九成宫的“囚笼”请回来。为的就是让他再演一出场面戏,流几滴眼泪,安抚老臣们的情绪。毕竟,杨忠还是很能打的,一口气吃了齐国二十多座城镇,又是开国元勋。宇文护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宇文护带着自己的皇帝小堂弟,拉住新任随国公杨坚的手,句句叮咛,仿佛哀不能胜。
难以想象,十年前,也是这位晋王殿下,把杨坚的岳父独孤信活活逼死,害他带着妻子独孤伽罗,远离京城,避祸隐居。若不是杨忠病重身亡,只怕他还不得回京。
宇文护真是个好戏子。
宇文邕比他更出色。
整个朝堂上,只有青雀知道,装老实,流眼泪,是祢罗突的看家本领。这一次,他也演得很好。可这些,都是男人们的故事。青雀这个女侍读,只要呆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他们尔虞我诈就好。
祢罗突的索求依旧强硬而粗暴,七夕夜的谦卑荡然无存。
青雀想,大概皇帝做久了,都会有点性情无常。何况他这个皇帝还憋屈在权臣脚下。看他在杀兄仇人面前装出恭敬的模样,青雀是真的心痛。
她也想就这样由着祢罗突,又一次在自己身上发泄。可这地方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前头就是大德殿。宇文邕和她都还穿着上朝的公服,模样甚是庄严,却又行着这不堪入目的勾当,实在是有辱斯文。
何况,今日青雀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皇帝的临幸。她要等的,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青雀姐!”老朋友果然在外头叫门了。
青雀连忙推开宇文邕,慌张地整理穿戴。皇帝被扰了兴,十分恼怒,撑在案上,狼狈地喘息,平复自己的欲望。
“青雀姐。”叫门声还在持续。
“哎!就来。”
见祢罗突蹙着眉,一脸不耐烦。青雀赶紧上去帮忙,只求皇帝陛下能快点重整他的威仪。开门前犹不忘从架上寻了一卷书,扔在他手里。
祢罗突见她瞪着自己,只好讪讪地打开装样子。
门开了,老朋友进来了。原来是身怀有孕的随国公夫人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一身素白秀襦,拉住青雀的手,明媚的脸上写满关切:“青雀姐,我都听说了,我去同你出这个头。”
“七娘?”祢罗突认出这个小亲戚。
“陛下!”伽罗见着宇文邕,吃了一惊,慌忙跪下,“臣妾参见皇帝陛下。”
“都是自家人,你又有身孕,快些起来。以后像这样在后朝的见面,都不用行礼了。”皇帝对伽罗还是很客气的。
毕竟他们有着共同的仇敌。
伽罗的大姐嫁给了祢罗突的三哥——明皇帝宇文毓。晋王逼死独孤信后,宇文毓依然坚持立发妻独孤氏为皇后,这也成了他触怒老贼,最终被毒死深宫的又一个缘由。
伽罗乖巧地谢了恩。
“你刚才说,要替程侍读做什么”祢罗突听到了她的话,也有些好奇。
伽罗看着青雀一副不男不女的打扮,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心上涌起酸楚,便大着胆子道:“陛下……这话本不该臣妾来问。只是陛下既然天恩浩荡,给了妾自家人的脸面,妾就斗胆再为青雀姐姐讨个恩赏。”
祢罗突悠悠笑了:“好啊,朕就是想听一听,你要为她出什么头。”
“陛下准备几时……为姐姐赐婚”
独孤七娘一句话,把皇帝和侍读都说得愣住了。
“七娘,说的什么”宇文邕脸上仍是在笑,眼中却已阴云密布。
青雀本能地去拽伽罗的袖子。
可惜伽罗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仍在笑笑地谈着家常:“姐姐与陛下同年,长我一岁。按理早该婚配。我与姐姐自小亲厚,如同手足。如今,我已有了丽华和勇儿,眼看又要添子,姐姐却仍是孑然一人,实在叫伽罗难过。刚才我与李夫人谈起姐姐。夫人也是甚为忧虑的。可不知为何,我提了赐婚的事情,夫人却又不置可否。我想小姨大概不好做主,不如让我这个不知轻重的妹妹,厚着脸皮来求一回陛下。”
伽罗说得有礼有节,把天子闷得半天没有回话。
“七娘,你也知道,程侍读她一向醉心六艺。跟你们是不大一样的。”祢罗突虽然是同伽罗说话,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青雀。
青雀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陛下,姐姐毕竟是个女人。” 伽罗定了定,终于还是决心把事情说破,“陛下可知,失嫁的女子会遭到怎样的讥笑刚才晋王的女儿,还洋洋得意地同我说起乞巧之日……”
“伽罗!”青雀怕她会牵出那日不堪的回忆,叫他二人更加尴尬,便忙要阻止。
祢罗突却仿佛想要深究:“乞巧之日……如何?”
经七娘口,宇文邕终于还是知道了灞桥驿站的故事。
“你为何不同我说?”他蹙眉望着一脸尴尬的青雀,“清河这个丫头,我是看她的父王死得早,才格外纵容些。不想竟疯野成这样,看来是欠管教了。”
宇文邕说着便要出去。
“陛下要做什么?!”青雀慌忙拉住他。
“平日她们无心向学,我也不想理会。可如今这些丫头竟连人伦礼节都忘记了。你是我的妻……” 他恼怒地几乎要说破真相,被青雀死死捏住臂膀,才咬牙改口道,“我的钦命侍读。她们竟敢这样目无尊长,使你受辱。实在可恶。”
独孤伽罗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如此震怒,吓得垂手立在一边,不敢出声。
“陛下。”青雀跪在宇文邕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既然下臣是师长,就不该同孩子们一般见识。本来只是孩子们年幼无知的一次戏耍。可陛下若是为此,大动干戈斥责郡主,那么问日后再见她们,臣该如何自处?”
宇文邕愣住了。
她说的不错,自己的立场是不能够为了这样的事去维护她的。
望着她忧伤的容颜,他的心上涌起阵阵酸楚,忘情地伸手,只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雀儿……你起来。”
“谢陛下!”青雀小心躲开了他的搀扶,恭恭敬敬叩首谢恩。
宇文邕手中佳人顿失,只觉怅惘无奈。
“伽罗,今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青雀努力挤出笑意对伽罗嘱咐。
七娘赶忙点头。
宇文邕咬牙道:“朕若不去斥责,万一她们下一次再闹起来……”
“臣会更加小心的。”
这话反让宇文邕愈加担心。
“陛下,姐姐说的不错。女人不可能做一辈子侍读,唯有替她早寻归宿,方能免除这样的折辱。”七娘轻声提醒。
宇文邕沉着脸,一言不发。
“听说皇后娘娘也有了身孕。若是为姐姐择一佳婿,成全美满姻缘,岂不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好个七娘,竟又把他不敢提的一桩忧虑说破了。
青雀心一紧。
祢罗突果然好手段,这几个月一点没误事,把与突厥的情意加深了。
宇文邕靠在书案上,扶额默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声:“七娘这样说,莫非是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伽罗看出了天子的不悦,可事到如今,不说也不成了。
她迟疑地开了口:“卫王殿下尚未婚配,他与姐姐自小相识,甚为亲厚,若能娶了姐姐岂不是……皆大欢喜”
“豆罗突!”宇文邕与青雀都惊得瞪大了眼。
“伽罗在胡说什么?我比卫王殿下整整大了五岁。”程青雀实在不明白独孤伽罗怎么会想起来这样拉郎配。
“长妇持家是我们鲜卑的传统。李夫人不也比陛下大了许多嘛。何况……卫王殿下可并没有嫌姐姐年长。他是……是极乐意的。”伽罗怯怯地垂下头。
宇文邕长长的袍袖底下已经握紧了拳。
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出。
宇文直这小子虽是他一母同胞的唯一亲弟,却和他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仗着母亲的宠爱,专要惹是生非。所以他一向不爱搭理。可这个跟屁虫却自小就总是黏着他与青雀,叫他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同玩。
“七娘。这媒……只怕是豆罗突托你来说的吧?”宇文邕蹙眉道。
“陛下如何知道陛下圣明……妾……不敢隐瞒。”独孤伽罗怯怯地低下了头。
“看来是要替这小子寻个婆娘,管住他才好。”皇帝陛下不免有些咬牙切齿。
青雀尴尬地手足无措。
“陛下,臣已奉旨召了突厥使臣候在殿外。”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宇文邕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一个人,能收拾独孤七娘惹出的尴尬。
“随国公,进来吧。”
随国公杨坚,鲜卑姓普六茹。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天和三年七月十四日的这次入宫,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这一天实在是太忙碌了。他一回到朝堂,就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上半天送走了老奸巨猾的晋王,下半天又要替懦弱敦厚的天子跑腿,迎接突厥使臣。
十年来,在宇文护的压迫与监视下,随国公夫妇艰难地生存着。如今,父亲已死。他们更需要一位强大的盟友。自小相识的天子似乎是一个选择。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可如何才能重新搭上这条线呢?
独孤伽罗想到了一个人——女侍读程青雀。
要不是听到帝姬们关于乞巧夜的笑谈,她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朋友。
那是她幼年的玩伴,也是帝姬们的老师,更重要的是,程青雀有个了不得的小姨李娥姿。要想讨好李娥姿,外甥女的婚事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果然,伽罗的试探起了效。李娥姿只用了几句话,就挑动她承担起说媒的任务。
她哪里会想到,李娥姿之所以不愿意替宇文直说媒,是因为早就知道了青雀与天子的故事。想要讨好天子的独孤伽罗,竟然被贤惠的李娥姿,当成了一把戳痛天子的利剑。她以为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见到了天子,就索性卖了李娥姿这个人情。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热血样为青雀出头。
若不是她的夫婿及时出现,独孤七娘只怕要往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这真是随国公夫妇的噩梦。
可是,噩梦还没有结束。
更加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
突厥使臣在重信殿侯着,从大德殿穿过云和宫到重信殿,只需片刻。
宇文邕嫌车辇麻烦,便叫杨坚夫妻俩跟着自己与青雀,一同穿宫而过,去前头接见使臣。顺便也可以看一看那里的中元祭祀准备得如何。
却不想一场劫难,就此开始了。
天子和颜悦色地同随国公追忆着杨忠的感人事迹,丝毫没有注意到,跟在后头的宫人和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踪影。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偌大的廊屋里,竟然已经只剩下了四位贵人。
莫非中了埋伏
宇文邕沉着脸,抽出了天子剑:“你们也戒备好。”
“遵旨。”杨坚拱手领命。
四人没有说破,却都心照不宣。这必是宇文护设了圈套要谋逆。
幸好杨坚今日有陪同接见的外交任务,作为礼仪装饰被保留下的佩剑,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可他未曾想到,竟连斯文老实的程青雀也从袍内抽出了一把短刀,架在身前。她竟然带着武器进了宫
随国公十分震惊。皇帝陛下却仿佛早就知道。
青雀紧张地守护着祢罗突的背后。
可等了半天,莫说是刺客了,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云和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等待不是办法,他们只能保持警惕,继续前行,以求早日走出这座诡异的宫院。
可是回廊竟然变得出奇地长,他们战战兢兢行了许久。若是在平日,只怕已能穿过小半个皇城了。此刻,竟仍然在云和宫内打转。
显然,他们遇见了比宇文护更可怕的东西。
“青天白日,怎么鬼打墙了”青雀在宇文邕身边轻轻嘀咕。
宇文邕没有答话,他停下脚步,略一沉吟,叫杨坚打开了廊屋的窗。
众人透过窗,看见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廊屋的外头竟然是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廊屋。有的如虹一般凌空飞架,有的曲折仿似长龙,互相套叠,没头没尾。这里不是云和宫,这梦魇一般复杂的格局,绝不是人力所能建造的。
“陛下,恐怕我们是中了贼人的阵法。” 杨坚与天子有了相同的怀疑。
宇文邕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剑。
虽值夏末暑热,他的身上却冒出冷汗。
哪里跑出的这一座鬼阵宇文护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手段毒药不比这样故弄玄虚干脆吗
伽罗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青雀怕她动了胎气,忙扶着坐下。
两个男人看到这幅情境都不愿意坐以待毙。
“若是邪术阵法,当与战阵是一个道理,必然会有一处生门。”宇文邕望着窗外的梦魇,观察了一阵,终于得出了结论。
“陛下圣明。倘若寻得生门,或是捣毁阵眼,或许能破除邪术。”杨坚为天子的见识而暗暗惊叹,看来这个外表懦弱的皇帝胸中却是藏着韬略的。
“阵眼仿佛已经暴露了。”宇文邕指着东南角。
杨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由无数相连的廊屋构成的网阵几乎毫无破绽,却只在东南的一点,断开了一节。按兵家布阵之法,这正是阵眼所在。只有用兵的行家才能立刻看破。
“看这阵势,乾坤堵塞,虚设无兵,倒是很像……”
“玄襄。”二人异口同声,不由互相望了一眼。
“卿可会破阵之法”
“臣略知一二,只是欲破玄襄,需要……”
“两翼并进。朕与卿不恰好是两翼吗”宇文邕脱掉了碍事的深衣,露出里头的胡服软甲。
皇帝竟要搏命了
“陛下!”杨坚连忙拱手道,“陛下身系天下安危。怎可……”
“难道你要你的妻子困在这里等死”宇文邕看着坐在地上花容失色的女人们,咬牙道,“朕是不愿意的。”
杨坚惊讶地望了他一阵。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懂了天子的真面目。这是一条真正的潜龙,此番他们若能活着出去,他日剿灭宇文护恐怕也不是痴人说梦。
他恭敬地拱手领命。
“雀儿,你与七娘候在这里。待我与普六茹……”
“不,无论如何不能再分散。”青雀本能地拽紧祢罗突。
“再分散”宇文邕蹙眉疑惑地望着她,“雀儿,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反正我有感觉,一旦分散,就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可若不破阵,如何出去呢?”
程青雀的头闷痛闷痛,莫名地觉得自己与宇文邕的这番对话比鬼阵本身更加恐怖。
“雀儿,信我。”他牵起她的手,重重亲了一口。
青雀紧紧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她知道祢罗突用兵的才能,可面对鬼阵,他的本领又能发挥多少
杨坚夫妇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这真相实在是太惊人了,他们需要好好消化。
未等他们平复震惊,宇文邕已经吩咐杨坚,从廊屋的两头分别破阵去了。
女人们无奈地坐了下来,她们要做的,是更加揪心的等待。
“青雀姐,我……我不知道……”独孤伽罗把肠子都快悔青了,她拉着青雀的手,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有意。”
“伽罗。”青雀努力挤出笑意,“我没有怪你。”
她们静静等了很久,伽罗体弱撑不住,已经靠在青雀膝上睡着了。
终于,回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点一点向她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