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凰》苏诀

13、龙渊的妹妹（下） 龙渊虽然下

　　江哲离开后，云九明已经下去找治疗伤口的药了，龙渊不知何时坐在了屋顶上，伸手接住落在手里的麻雀，头抵着膝盖看着麻雀闷闷不乐的发呆。
　　“哥哥，那个大哥哥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呀？”江灵儿摇了摇雪名凰的手，好奇的问。
　　雪名凰蹲在她面前，温声细语的说：“因为我们龙渊想念妹妹了啊。”
　　“大哥哥有妹妹吗？”江灵儿看了眼龙渊，又好奇问道。
　　“是啊，”雪名凰顿了顿，看着龙渊单薄孤零的身影，柔和的眉目中显得平静淡然：“她是和灵儿一样可爱的小姑娘呢，所以灵儿以后要多来陪龙渊哥哥玩，那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江灵儿一派天真，虽然刚刚被龙渊阴冷的气质吓到，还是很灿烂单纯的点头答应。
　　云九明拿来的是天一阁密制的药膏，在给江灵儿处理好伤口之后，雪名凰又陪着她在园中玩闹的一会儿。龙渊一直坐在屋顶上，目光追逐着如蝴蝶般欢呼雀跃的江灵儿，漫无表情的脸上渐渐皱起了眉头。
　　夜晚江哲干完了一天的活，拖着疲惫的步子来接江灵儿的时候，见到难得开心的妹妹心情也放松了不少，雪名凰将剩下的药膏全都给了他们，最后让云九明送着他们离开。
　　“阁主。”云九明回来的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雪名凰站在回廊里，看了他一眼：“九明，你是觉得这两个孩子可怜，所以想救他们出江家是么？”
　　云九明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属下所想，什么都瞒不过阁主的眼睛。”
　　雪名凰继续道：“可是我却觉得，江哲这个孩子性格坚强，正直勇敢，灵儿活泼快乐，没有什么好可怜的。”
　　云九明听他这样说，面露不忍：“可是……那两个孩子被人这样虐待，属下实在看不下去。”
　　方才送江哲和江灵儿回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住的屋子简陋不堪，连江府下等的柴房都不如。在天一阁里，被送到天一阁的孩子都是无亲无故的孤儿，因此对于他们，阁中人总是格外疼惜。
　　雪名凰静静地说：“他们的遭遇固然让人心酸，可是倘若一个人尚存有傲骨在，他就不是弱者，更不需要可怜。”
　　云九明听懂了他的意思，低下头：“属下惭愧，江哲这个孩子年龄虽小，但是很多方面确实令人敬佩。”
　　思索片刻，他抬起了头：“属下膝下一无所出，等到江东事情结束，属下想……若是阁主同意的话，九明希望能够收养这两个孩子。”
　　雪名凰淡淡笑了：“你能这么做我很高兴，有什么同不同意的？这两个孩子我很喜欢，况且阁中已经有许多年见不到小孩子玩闹了。”
　　云九明得到许可，憨厚笑了，雪名凰又道：“不过，单是你愿意还不行，还要问一问那两个孩子的意见，所以你这个义父可要好好表现哦。”
　　云九明高兴的点头，看向对面屋顶迟疑道：“阁主，龙渊已经坐在那里一天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雪名凰的目光滑向了龙渊，语气中带着些许黯然神伤：“他是阁中最单纯快乐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他能永远快乐下去。”
　　可是，一个人一旦有了过往，又该怎么快乐起来呢？在天一阁里，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往和故事，有的人放下了，坦然了，从此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可是总有些伤痛是需要被人铭记的，唯有这样，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雪名凰翩然飞跃而起，身姿优雅飘荡如落鸿，轻轻落到龙渊的身边，龙渊抬头看了他一眼，黯然垂下了头，依旧抱着膝看着手里的麻雀。
　　雪名凰挨着他蹲下来，轻柔道：“龙渊，它已经很累了，放了它好不好？”
　　龙渊坚决的摇了摇头，握着麻雀往怀中缩了缩，冷漠的眼眸中氤氲出了雾气。这是他不能妥协的倔强，因为牵连着他唯一有点印象的过往。
　　雪名凰轻轻叹了一声，当初救下龙渊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令他惊奇的是，魅影无不是失去思想的行尸走肉，可是龙渊却凭一丝意念摆脱了万剑城的控制，从千里迢迢的地方一路杀到天一阁来。
　　后来线人查探才知万剑城培养魅影时，为了检验魅影真的失去了思想，往往会同时抓来他们的至亲做实验。很多魅影面对昔日的亲人会毫不犹豫的结束他们的性命，并且残忍的将那些尸体破坏的面目全非。
　　龙渊虽然下手将妹妹杀了，可是在紧要关头又拉回一丝神智，悲愤之余斩杀了所有看守铁牢的人，因此才会被万剑城追杀。
　　雪名凰伸手抚上了少年清俊秀美的侧脸，声音轻柔如雪落鸿毛：“那些人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等龙渊长大了，雪哥哥会让你用手里的这把剑，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是，即使是这样，逝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滔滔的流水，存留下来的人再怎么追忆，也找不回从前的时光。此时此刻，这个少年的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亲手杀掉妹妹之时，罪孽深重的自责隐痛；
　　发现失去挚爱之后，根植在心底的毒瘤伤疤；
　　还是昔日阳光下，和妹妹一起漫步在海滩，追逐扑打着海鸥等候打渔的父母归来……
　　龙渊的手因为太用力而颤抖，手里的麻雀拼命挣扎着，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最后还是松手放开了那只麻雀。
　　埋首在雪名凰的腰间，闭上双目紧紧的抱住了他。这是他漫长的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明，也是他无尽的冰冷中，唯一可能触碰到的温暖。
　　雪名凰垂下眼帘，姣美的容颜在月色里更显皎洁。他缓慢的抚着龙渊的墨发，温声细语的安抚着他：“雪哥哥知道龙渊是善良的好孩子，所以不要伤心，好孩子是应该快乐着的。”
　　“你记住，那些已经失去的人，当我们带着一份缅怀的心情跨越时间的长河，最后还会在另一个地方相见。”他的睫毛微动，黑暗中闪动着眼眸，雪白的衣衫上仿佛带着地狱的冰凉。
　　回廊里的云九明看着屋顶上相依相偎的两人，恍然想起了曾经的南羌王。
　　南羌诸部落混战已久，曾经的统治者贺兰家族已经没有能力笼络住各方势力，南羌的形势岌岌可危，于是前一任南羌王贺兰拔将亲子寄养到天一阁中，希望借天一阁的力量保护贺兰家族最后的希望。
　　贺兰拓是五岁那年来到天一阁的，记忆中那个顽皮灿烂的孩子总是叼着长草坏坏的笑，不时惹出祸事来被众位长老追着打，他自小就有种皇者的领导气质，在阁中总是有许多孩子围着他转。
　　即使后来贺兰拔战死，全族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身上。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依旧没有改变纯良热情的心性，在云九明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贺兰拓仍在校军场中意气风发的和手下打马球。
　　可是后来，在他终于完成阁主的期望统一了南羌之后，一场蓄谋已久的灾难降临到南羌之地。阁主被人陷害昏迷了一段时间，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南羌已然战火四起，血流成河。
　　阁主倾心养育的孩子就这样壮烈的牺牲在最后的那一场大战中，他保卫了自己的子民，用性命向南羌证明作为一位君王的责任和担当。这件事不仅仅是雪名凰内心深处最为隐痛的伤疤，更是被天一阁门人时时刻刻铭记着耻辱和悲痛。
　　因为在那个十年之前，死去的不只是南羌王贺兰拓，还有阁中七个德高望重的长老。
　　卫家和天一阁的命运紧密相连，从三百年前开始，卫氏族人就和天一阁签订契约世代为阁主卖命。然而在现实中，卫家和天一阁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经过患难生死的兄弟挚交，没有人怀疑过它的地位。因此在阁主不在的时候，阁中大多的事物是有卫家的家主负责。
　　十年前，卫庄的背叛令天一阁蒙受了空前的损失，先是在合魂之阵上动了手脚，导致阁主陷入昏迷，又以各种理由将守卫南羌的天一阁护使调开，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他已然悄悄的潜入了南羌之地，勾结邪派最终导致南羌之战的发生。
　　由于得到卫云峥的及时补救，阁主才勉强醒了过来，然在重病还未痊愈时又承受了南羌王死去的打击，一时间悲伤难以自持病倒了下去。
　　七大长老悲愤之余，连夜追杀卫庄直到漠北，却再也没有回来。云九明的父亲云天恒，就是其中的一个。
　　十年前的诡变风云，依然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报仇雪恨的意念支撑着天一阁从最艰难的时期挺了过来。他们现在不仅是涅盘重生的复仇者，更要让那些胆敢挑战天一阁权威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明月微凉，倒映在人的心上；浩瀚迢迢，心怀正义的人们天地可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