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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丝泡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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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一条拐弯的狭隘小道旁,褪去了城市高楼大厦的冰凉外壳,里面组成的也不过是一户户生存的喧嚣。清晨的街道慢慢苏醒在微熏的阳光下,炸油条蒸包子做肠粉买面条的小摊子已经支了起来,一条条细瘦的生面放进油锅里急速膨胀,蒸炉打开时水蒸气延着炉沿滴入松软的包子,污黑的双手连打着鸡蛋匆匆地抛下葱花合上蒸炉,松动的漏斗网颤抖着捞起冒着热气的油腻面条。
“摊主!来条肠粉跟干蒸烧卖嘞——你们要点什么?告诉你们樱城的樱花水晶饺子那叫一个棒——你们怎么了?”包晨奇怪地看他们有些怪怪地互看一眼,立刻转过头躲着对方,江雨脸上还残留隐隐红晕,在他探究的眼神下有越发蔓延的势头。
这时豆豆开口打破了尴尬“包叔叔!还有樱花水晶饺子啊,我们那也经常包饺子,不知道会不会一样?瞧!一听见茱樱花肚子叫得更欢了!”雨雨的脸埋得更低了。“那好――摊主!再多加点水晶饺!料足点!我跟你们说啊,这吃完一定不后悔的,那水晶饺粉嫩嫩跟一朵花似的!还有那个什么茱樱壳桃,樱花烙,皮纹扣,瓦堡仔个个都是货啊,虽然在这里吃不到,改天,改天我包午带你们好好地……”
他身后跑来一个身材矮墩墩的中年人清理一下桌子,一身皱巴巴沾满污痕的旧衣服,面色黧黑,声音有此嘶哑地回应:“你们是要一条肠粉跟干蒸烧卖!还要水晶饺子是吗?没有记错吧?——好好,小妹赶紧做条肠粉,干蒸烧卖跟一份——什么!两份,好嘞好嘞!小霄赶紧洗洗碗!几位等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哟,几位是新进城的吧!带这么多行李!”他眼睛眯小,眸子发灰地扫过摩托车,粗糙的手拿过抹布在桌上狠狠地擦几下,摆上筷子纸巾酱料,示意他们坐下。
他们坐低矮的塑料椅上,椅子的靠脚已经断裂,地上堆积或分散着卷成一团团的纸巾与落下茱樱花瓣形成以分明的对比,却在此刻成为同等的垃圾。劣质木桌表面虽然经过擦拭却衣旧掩盖不了油腻的覆满,缝隙里还有残留的菜叶和花椒碎片。稀疏的塑料帘子似乎没有起到阻挡蚊蝇的效果,风吹时打在身上总有种污浊的粘稠。
邻座的一个小孩哭闹着吐出包子,被母亲呵斥后哭得更响了;前头几个小伙围坐在残杂食物的桌上不耐烦地抽烟,抽过纸巾狠狠擦过嘴角丢在地上起身还钱;两个看报纸的老人慢吞吞地搅着鸡蛋豆浆,前面一盒纸巾被弄湿了皱得像在哭泣;
后面消防柱旁放着正在不断溢水的大盆,沉着几个白晃晃的碗碟,菜渣和油腻浮在水面顺水流入地沟,一个少年收拾桌子后将碗碟扔进盆里,双手挤着圆桶洗洁精,“嗤”地一声消气,一滴鸡蛋清似的粘稠液体溶入水中,油腻立刻呈圆圈状扩散粘在盘壁,速度快得难以窥见。那个少年手在水里晃绕几下,水波哗哗声后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的泡沫,在阳光下显出了五彩斑斓炫烂耀目的繁复色彩,美得像摊前那株盛开的茱樱花。
但泡沫很快就破碎了,摊子前熙熙攘攘着一群嬉皮笑脸的社会青年,正在垃开铝蒸屉准备卷肠刮铺的摊主老婆阿妹突地甩下围裙,气呼呼地瞪着他们。“滚开!我们没钱,你们是乞儿我们给了也就算了!你们这群社会残渣除了欺负人还会什么?滚!”那个正在洗碗的少年冲到母亲面前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带头那个红头发的刁着牙签脸色越发狰狞,额头上的刀疤在抽动着。
“小霄!洗碗去!”那位矮墩的中年人快速上前赔笑脸,颤颤巍巍地打开配料架下的抽屉,充满褶皱的双手在不大的缝隙间许久才掏出几张红钞和一些零钱,伸长手臂递给那个红头发的刀疤青年,眼神去转过来示意阿妹跟小霄,谁都看得出那苦笑表面活脱脱写着一个“忍”字。
“备好下个月的份!保你一方平安!兄弟们!散伙!”带头的红头发乐得头发一颤一抖,牙签吐到豆浆里,带着人扫荡光了包子。对着小霄扯起嘴角闪起讥讽的得意,将包子丢到地硬踩了几脚,包肉模糊地摊在樱瓣地上烂成一团!
“坐下!雨雨!”豆豆拉着他的衣袖,不顾他生气的眼神硬拽他坐下。包叔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虽热情,但从不热心,多年的底层生涯告诉他的不是该出手时就出手,而是自家灯笼高高挂,莫管他人瓦上霜!叹息一声,望向豆豆的眼光深了几分,这孩子这个年纪就这样沉得住气,长大了只怕……如果自家闺女有他一半明事我们也就安心许多了。
至于江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眯眼打量着这个眼里汹涌着愤怒的孩子,摇了摇头,不是否定他,而是他根本无法评价。那孩子太过单纯,可城市最容不下的就是单纯。人迟早都会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因为人类拥有太多情感,也拥有太多的面具,注定了是最完美的演员。慈悲的是菩萨,高尚的是圣人,完美的是偶像,弱肉强食中,善良的人儿啊,你是否一直存在?他发觉自己的思考又拐进死胡同,赶紧晃晃脑袋。
“久等了各位!真是对不住!来来来,这是你们要的东西,肠粉跟干蒸烧卖,来——水晶饺子——”矮墩的摊主笑眯眯地放在他们面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一脸的卑微。他苍老的手指下意识地抹了抹面巾,又掏出筷子小心翼翼挨近瓷碗。
“哎呀耶!终于等到了!我快饿死了!真漂亮,雨雨,你看!跟一朵花似的!快尝尝啊!”豆豆夹起一粒水晶饺子,急不可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哇哇大叫,哈着气嘴里不停说着好吃好吃,逗得摊主满脸皱纹都挤成一团,像是溢出太阳光的葵花,油光满面地绽放。
雨雨皱着眉看眼前粉红的一盘樱花水晶饺,精致细腻的外表与街上流动小摊邋遢的外壳显得格格不入。雨雨转过头看了看那个叫“霄”的少年。他的背影困禁着孤寂书写着沉默还携带着倔强的不甘,双手缓缓地搓着碗碟,茱樱花瓣浮在水面上,颓败而靡迷,流躺着汩汩死亡……摊主老婆阿妹发现了江雨的眼光,微笑对视之时各自惊讶于对方眼神的相似的清澈美好。
“在这里留下来挺不容易的吧?”包午端起肠粉嘴凑到盘沿“嗽嗽”地喝了一口浓郁的酱汤,含糊不清地问道。
“是啊!不容易啊!这么多年才熟了这场子,可挨了不少的尘沙。麻烦事能少将少,能躲就躲,能消就消了吧!做糊口生意的,那个是容易的?倒是小霄——”他歪头点了一下那少年沉默的背影,“小霄总是看不起我的懦弱!唉!这孩子也许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吧!又要强不肯说!你说,现在这孩子——”
“哎!我理解!我家那闺女也一样!前阵子闹着买电脑,这会儿又寻思着要改名字!你说说,这名能乱改吗?这破电脑贵得离谱还得弄什么网线!迷上了连活都惰着,偏生我那口子骄纵着!我是打也不能骂也不可啊!现在的年轻人呐哪里懂得生活的苦啊,吃饭读书出行纳税那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钱?都苦啊,拉扯一家子怎么熬也就怎么慢慢过来了!现在还能想起刚生那女娃时我在工地被雪雹砸上了,一听消息我不顾头上流血就冲医院奔脚,看见她软绵绵的小身子当场高兴得昏过去了!诶哟——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暖洋得——”他边说边掏出了烟,递给摊主,悠闲地靠着椅子打开火机盖,不一会儿白色的烟雾就从他干裂的嘴前飘荡出来,像回忆一样朦胧了面庞。
“唉!”那摊主不自觉地点点头,一边看着俩孩子吃饺子,一边接过包午的烟点上,感觉跟认识几十年的老友似的相见恨晚,“这两位是你亲戚吧?小伙长得忒俏些!——小伙子,在哪儿读册呢?”
“哦!”豆豆抬起头来将饺子急急扫荡光,边嚼着边嘿嘿地笑了几声,满嘴油腻地开口;“哦……我们原是乡里头的,这会儿搬来城里读书的!包叔跟我爸是工友,来城里也劳他招待了——哦这位是我弟弟,江雨!”他用胳膊肘推了推雨雨,示意打声招呼!
雨雨僵硬着歪了歪嘴角,尴尬着放下筷子僵硬地给出一个微笑。豆豆划了划光光盘底,从雨雨的盘子正大光明地抢了一粒水晶饺子,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雨雨这人怕生得很,摊主你多见谅!——不过,你们的水晶饺子还真好吃!老觉得吃不够,下次一定买很多很多吃个够,到时候摊主你可要打打折啊!”
他像被烟呛着了,伴着笑声重重地咳嗽起来,捂着脸起来时皱纹在烟雾里像盛开的花朵,条条奋发着阳光的明朗,刁着烟一抖一抖与包午对视一眼,笑道:“嘿――我说你这小子这张嘴啊是来让我亏的吧?——行——行到时候给你打打折——不过你可得多多向人介绍啊——你知道这儿偏了点——”
“我说大叔,我跟雨雨到这樱城还不满12小时,你就忙着要我拉拢人,这也……”豆豆筷子无意识地又伸到雨雨面前,夹起水晶饺悠闲地往自己张大了的嘴里送。斜瞥了一眼垂下眼脸的一脸闷闷雨雨,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正往嘴里送的水晶饺子,“瞧你小脸皱得,不就吃你几口饺子吗?——来——阿——眼睛张那么大干嘛?——又不是要你用眼睛吃,来,张大嘴巴,乖——吃,快吃啊——”雨雨觉得脸烧得厉害,死活不肯凑上去吃那筷在半空蒸腾烟气的水晶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