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年肆月》》肆月april

4、 茱樱花城（2）

　　——这是－我－儿子－江－雷……

　　——那是－我－侄子－江－雨……

　　他惊讶地望向父亲，忽闪忽闪的眼睛塞满了震惊与探究，还有一点恐惧迷茫地溢出。可是江晨却低下头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庞，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注视。他又求助于豆豆，眼神诉说着毫不掩盖的疑惑和不安：告诉我！告诉我豆豆！这是怎么回事？江雷……江雷是谁？我……我又是谁？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豆豆，彷佛又是那个讨饭的孩子。

　　豆豆强迫自己直面那闪光的眼神，努力在嘴角扯起一丝安慰的弧度，却显得苦涩而无奈。转头跟傻站着的中年人套热乎：“你是包叔叔吧！经常听——爸爸在家里念叨你呢！说你们俩是挑干上的兄弟，这几年我爸爸在外到处打工，没怎么联系你，倒是我俩没出村头的孩子这次来麻烦你，确实……挺过意不去的……嗬……你还没吃饭吧！听说樱城的早点挺丰富的，请你一起去吧——当然！是我爸爸出钱！”

　　那个被称为包叔叔的人干呵呵两声，眼底流露出不加掺染的赞叹。一个孩子说话能圆滑成这样，这机灵劲儿可不是江哥那木头脑袋可以教的。他掐灭了烟头，人字拖在地上踩了踩，一团黑色的烟烬在鞋底冒出。“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同乡里踏出来的，你们来了就是客！怎么能由你们掏腰包！”

　　黑炭似的手在口袋上挤摸出一包硬壳烟，如果细看时可以窥见硬壳里塞着另一种劣质烟条，这包烟拥有的过是维持面子的外壳罢了，内在是什么样的香烟从不重要！他抽出了几根，准确地扔到豆豆怀里，自己啪啪打开打火机刁起烟凑上去。豆豆看了一眼双手怀抱着妻子的江晨，摇了摇头将烟递回去。

　　包午发出一声“诶”立刻皱着眉摆摆手拒绝拿回香烟！

　　“豆豆！给我吧！”雨雨嗓子有些干涩，如同伤残的蝴蝶被烈火炙烤一样让人心疼。豆豆无言地将烟条放他掌心，没有问为什么，姿态像极了他们小时候扮乞丐的游戏，每一次他都会将捡到的漂亮石头贝壳放进雨雨小小的掌中，之后雨雨就一脸感激地学着乞儿有气无力地喘谢“真是多谢了！您真是个大好人啊！祝福您一生平安，健康幸福……”之后他们为谁当乞丐谁当施者开始打成一团。思绪回到雨雨掌中耷屌的烟条，现在交出是那些珍藏的昔日，以后，再也无法回到过往了！原谅我，雨雨！我们终会长大！就像烟一样，自生产而出就是为了点燃的一刻。我们之间的过往，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成为回忆，只能成为回忆……而己……

　　包午好像这才正眼打量一下乱发糟糟的江雨，虽看不惯于他过分阴柔的外貌，但不得不曾认那双眼实在太清澈了，就像新生的婴孩一样，很容易讨人喜爱！但也因为这份难得的清澈，反而会让人看见自身的欠缺甚至污秽！江暮这酒鬼从哪讨来这未染尘垢的小东西？刚才才说受人打骂呢？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余光中瞄到江晨怀中的苍白人儿，吐了口烟雾，摇摇头阻止自己深入思索，有些事说了是丑事，不说穿也不过是私事，怎么着江哥也是救过命的主，什么事溜溜过也就是了！自己不过是个愚人罢了，想那么扰自己多干什么？

　　他又笑露出满口黄牙！“来来来！都傻站着干啥？上车！别看这摩托车旧，载东西实着呢！你们应该还没吃吧？走！请你们吃早市去！”

　　“你先带他俩去吃吧！我先抱她去医院看看！雨——江雷！你们俩拿好钱跟行李！请顿客，不准让包叔叔掏腰包，以后还得请包叔叔多帮忙呢！”

　　“呸！说什么混账话？”包午一把夺过江晨正给俩孩子的钱，塞进江晨上衣口袋里，要不是中间有一昏迷人挡着，不然只怕你推我让的倒让人误以为在打架呢？“都是乡里的，说这见外外的话是看不起我不成？往后嫂子花费大着呢，能省就别乱花！”

　　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大步流星地逃到摩托车旁，不由分说地拽走行李，卸下车两旁的载物架，又用皮带和绳子一圈圈扎固定，忙得烟头一大截都化作烬，相连着烟草似断非断，彷佛轻轻一吹就掉落了。“我来帮你叫辆好点的车！现在的车啊总坑人，得杀得实才安心！来来来——”他绕成了最后一个结，又压了压笨重的行李。每说出一个字嘴角就冒出丝丝缕缕的烟消失着茱樱花深处。

　　说完后，他中指敲了敲烟头，那半截灰烬终砸在地上，与踩得扁扁的烟蒂残碎的茱樱花瓣混合在一起，他又掏出烟大步地往车队里扎去，人字拖毫不犹豫地踩过地上的一堆死去的垃圾。

　　推推嚷嚷地让江晨上车后，包午又掏出钱塞进司机怀里，递上烟说几句好话。他跑回摩托车旁，叫嚷着豆豆跟雨雨上车，后车背很窄，雨雨被挤在中间热得流汗，心却冷得发慌。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样交换对你对我都是有益的。被乱想了雨雨！身份不过是个标签！太过执迷只会迷失了自己。”豆豆在他耳朵旁轻轻地说，一股热气在耳旁乱窜，雨雨感觉自己的耳朵火辣辣的。豆豆笑了起来，似乎觉得雨雨的反应太有趣了。他又将双手环抱于他瘦弱的腰间，歪头闭上眼睡着了……

　　雨雨头上快冒出一滴漫画式的大汗了，因为豆豆睡像他是见识过的，他铁定会在他衣服上流口水的！雨雨已经没有心情观察城市的结构了，商业街两旁的店铺飞快地在眼膜旁消失，摩托车马达的震动晃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了，豆豆热乎乎的呼吸粘在后背让人忍不住想挠挠。

　　似乎江雨的乱动惊动了前头的包叔，他的大掌掰摩托车的破损车镜，笑着：“那孩子累杯了吧！等会儿就到新家了！那房子在我家对面，是个宽敞地儿，十年前就是江哥的地了！要是到了现在房地只怕会炒起来。几个月前那些人来装修时我还差点将人揍了呢！没想到真是江哥要盖房子。等会儿到街上吃碗早吧！你叫江雨对吗？”

　　江雨点点头，眼皮垂下掩盖了忧伤，“叔叔可以叫我雨雨。”包午一边应呵着一边注意着前面的红绿灯，拧紧车塞子，停在路口旁等待绿灯闪起，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掏烟。

　　雨雨仰起头看着漫天茱樱花飞，飘飘洒洒落入他的眼睛里，如一场缥缈的梦境。豆豆醒来就看了一幅美图：花瓣落在雨雨碎碎的头发间，清早和煦的阳光穿梭着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色。他仔细地观察着花瓣丝丝的脉络，花瓣的红艳色像是渲染而成的，泛着微微的晶莹亮光，与雨雨白皙的脖子相应，更显鲜艳欲滴。他噎了一口唾沫，感觉口腔里爆起一团花火，嘶啦嘶啦地烧起来，哗啦啦地蹿到燃到心头。

　　他咳嗽了几声，掩盖自己突然的莫名其妙冲动。

　　雨雨听见豆豆终于醒了，转过头想跟豆豆说话，可是这时绿灯已经亮了，由于惯性他一下子扑到豆豆怀里，正想这下出大糗了。后来才感觉到脸上有一个温热的触感，他头脑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僵硬的脑袋愣愣地眨巴着惊骇的大眼睛，灼热的呼吸喷到脸上像电流似的簌簌麻麻。

　　他赶紧转过头，漫不经心地观看两旁的茱樱树，庆幸那开车的大叔专注于道路，心跳咚咚位响。后背处豆豆突然漂出一句：“这茱樱花瓣挺甜的！”他感觉自己的脸更辣了。碎车镜里的人儿脸红得胜过远处迷蒙的茱樱，鲜艳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