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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茱樱花城(1) 太阳从地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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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迷幻的,灿烂的,永不褪色的回忆。
变化的,流动的,苍白的,永不可测的城市。
他的素描本最后一页只有这些花哨形容词搭建构成的单薄句子,横竖撇捺竖直弯勾点清晰地印在白色的纤维书面,丝丝机理更凸显一种美感,黑白分明的视觉冲击溶入他忽闪忽闪的眼瞳里。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暗淡无焦的眼睛,整个人深深地陷入浓重的悲怆气氛中,闭上眼,彷佛可以看见命运踏歌而来的滴血脚步,带着那些驳杂的记忆汹涌地覆盖眼前……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万丈的光芒照亮了这座神秘红艳的城市。火车铁轨拉着长长的尾巴将那些灵魂在田野里抽穗拔节的清澄少年拖到迷雾的远方,再无踪迹。
“雨雨!小豆子!快醒醒!樱城快到了!拿好行李!豆豆——”男人摇晃着两个正熟睡的少年,又转过头温柔地提一提另一旁紧闭双眼女人的被角。
习惯了农田鱼亩、苍山绿水的眼睛突然冲进一帘火红时,江雨着实吓了一跳,隔着乌迹斑斑的车窗玻璃睁大闪闪的眼睛。
“那些花叫茱樱,因为这座城市到处充满这种红,所以被称为‘樱城’。好了!别盯了!接好行李吧!——咦,雨雨,你头发好像长了!嗯嗯,好想更帅了!看来我技术还不错,到城里哥再帮你剪剪!”小豆子打了个哈欠,大手故意在他头发上打转嬉笑着弄乱他的头发,在他开始发怒之前捂住肚子大声说;“我上厕所去,帮忙看下行李!”扫了一眼蠕动嚣闹的车厢,揉了揉耳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人群中七拐八弯敏捷冲进厕所。
雨雨面色涨红,嘟起嘴生气地看着溜得跟老鼠一样的小豆子,无奈地垂下手自己整理好鸡窝一样的头发。
“雨雨,照顾好妈妈!”江晨拍了拍行李,灰尘在清晨迷离的光线中飞溅,彷佛一场光与影的喧哗,他善于捕抓艺术瞬间的眼睛眨巴眨巴地咔嚓一声存储在脑海深处。
“好的,爸爸!”他接过包得紧实的母亲,指尖停留在母亲新添的眼角皱纹上,拿起木梳子缓慢地帮母亲整理头发。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车厢,与豆豆一样被花花绿绿的行李和人群淹没覆盖。
他一手紧握着行李的挂带,一手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孤独的身影无声地漆黑的座位角落中,清晨的阳光射入他的双眸中泛着丝丝绒绒的光芒。
“父亲与豆豆应该有什么事情商量吧!总是这样避开我……妈妈,现在只有我来陪你喽,刚刚我在你眼角又发现一条新皱纹了,如果妈妈再不醒,到老的时候可不要被自己的容貌吓坏了!呵呵——骗你的了,妈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雨雨最爱妈妈了!”梳子穿梭在乌黑的长发间,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温馨而美好;
“爸爸说,到了城里你就可以找医生治疗了!妈妈,快张开眼睛吧,雨雨已经十六岁了!考上高中咯!唉,也不知道能不能与豆豆同班?不知道新同学会不会——哎呀!我说这个干吗?妈妈——我——我想奶奶了,火车上看到一排排车厢大片大片往后退时,就止不住地想起奶奶拄着拐杖颤抖抖挥手的样子……妈妈,雨雨是不是很胆小怯懦,还没有到城里就老想着回家……
有时候,真讨厌自己,如果能像豆豆一样该有多好。他不会像我一样总是犹豫总是困扰自己,连爸爸从小也老是叫多照顾我多注意我多保护我,好像我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好讨厌,总是依赖着豆豆……快点长大吧!”他拍了拍自己还有点婴儿肥的脸,车窗上映出一个闪闪大眼的少年,浅浅柔柔的绒毛分布在嘴下颚,脖子上也有了一点凸起的喉结,层层下垂的的黑发似乎太过柔软,额前的几缕发丝在不经意间总是盖住了那双大眼睛。
这是豆豆乘他睡觉时剪的“杰作”,他深刻记得隔天看到镜子里的奇特发型吓得跟遇见鬼似的。在硬着头皮踩着铃声慢吞吞地进校门时,感觉所有的人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班上的女生也在窃窃私语,他需要强大的毅力才能静下心对付课本。在他想豆豆算账时,豆豆却一反常态没有嘲笑他,只是捣鼓一下他刺刺的头发叹了一口气:“很不好受,对吗?被人隔离着,被人议论着,被人指点着,像是一个人身上有一块脏东西,被人的眼神一看便觉得身上那都脏了,污秽不堪。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眼光了对吗?——-放心吧!以后雨雨难过的就让我来承受吧!”
他呆呆地任豆豆赠于他一个熊抱,脑子化成一团浆糊。随后豆豆突然嬉笑起来;“哈哈……蒙住了吧!就知道你一定会找我打架的,所有先装忧郁!已经过了十分钟了!我又赌赢了,哈哈……雨雨你这发型必须好好留着,这可是哥的磨砺了一夜的技术——更何况你长得那么帅,要是妹子都看是你了,哥喝西北风去啊!以后多站在我后面当当陪衬怎——哎哎哎——别发怒啊—我话还没——得、得、得——我突然想起有些事——哎呀——我的衣服——别打脸啊——雨雨——明天好像轮到你洗衣服了——”
“幸好,现在头发已经长了,不然到新学校还不知道——欸——嗬——刚刚那是!?”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母亲,瞪大的眼瞳闪烁着惊讶不确信的光芒,紧紧的盯了好一会儿,又疑惑地转过头揉揉眼睛擦擦玻璃,努力回忆寻找一霎而过的瞬间。
他刚刚似乎……好像……看见母亲张开眼睛了!那样的深邃的眼神包含着温暖的慈爱与浓厚的哀伤,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是他日日夜夜所寻求梦寐的。“难道……只是一时眼花了……可是……可是……”他年轻的手掌一遍遍摩擦着母亲的玻璃倒影,油腻和灰尘镶在他清晰的指纹上,肮脏的玻璃也起了一层手印雾,依旧不变的是那倒映的身影,像是一个失去能量的人偶,死死地卡住眼皮,一眨不眨。
“也许……只是幻觉吧……”他皱着眉头望向窗子背后,城市的茱樱花红艳得像村里黄昏时分的红霞,热烈得惊心动魄……
在众人探究或冷漠的眼神中下了火车站:雨雨瘦弱的身躯挂满了大包小包,小豆子满不在乎地夺过几个较大的行李包裹,又乘机捣鼓他刚刚整理好的头发。江晨微笑地看两小孩打闹,抱紧怀里的妻子,舒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有你们存在。”茱樱花红色的花瓣落在妻子面庞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半响之后拿起花瓣揉碎了扔到地上。
躲过了车站外无数司机热情洋溢的手,在一排排长长的载客车最后,一个满口黄牙头发零乱叼着烟头的中年人上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之后眼冒金星激动地握住江晨的手:“江哥!你终于来了!我正寻思着是不是错过了呢?刚想跟你通电话你就来了!——哎呀!只是嫂子吧,本来还不行……怎么会变成这样……算了!不聊这个——这是你儿子吧!长得真是机灵!那这位应该是你说过的阿暮买来的——”雨雨无语地看着那位中年大叔乐呵呵拍着豆豆硬邦邦的扫把头,刚想开口纠正错误时父亲的一句话却震得他头脑空白。
“是啊!这是我儿子江雷!那是我侄子江雨!阿暮这些年老闹酒疯,这孩子也受了不少委屈了……”后面的寒暄他一句话都没入耳,脑子里像是突然惊雷轰鸣震得耳朵发麻,每一个字弹出都像敲响一声振聋发聩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