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年肆月》》肆月april

2、落雨流殇（2） 他崩溃地跪

　　雨又开始淅沥地滴答而下，砸在那些凹陷的污泥水坑，溅起一连串小水珠。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将整理好的钱包塞进怀中，自嘲似的笑笑，自己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还相信那些所谓的“行行好”的台词。居然在小孩子身上栽了个头！嗬！可怜！连家乡也开始变得陌生了，在梦里魂牵梦绕的家乡为什么一直在下雨呢？雨雨在这样阴暗的天是否能保持一颗纯粹的心呢？这无奈的雨啊……

　　叹气后的浓白迷漫了双眼，尔后在渐大的风中消失殆尽，转身欲走时，突然有一双小手拉住了他湿漉漉的衣角。他惊讶地张大嘴巴，竟是刚才那个小乞丐，他灵动的大眼睛粘在他身上，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沾湿卷成筒的纸，他胆怯怯递出那卷纸，可怜巴巴地说：“叔叔，别怪豆子好吗？他，他已经知道抢东西不对了，别……别告诉警……警察叔叔好吗？”

　　他仰起头看着哭泣的天，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好，相信这场雨后还有彩虹，哪怕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希望，这场雨就一定会度过。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泞，整理了一下那孩子被雨舔湿的毛发，露出苍白的笑容：“不许再这样了！我不会告诉警察……呃……警察叔叔的！谢谢你，让我的希望重新燃起，相信这世间依旧还有一些美好的值得人去守护……”

　　“嗯？”小乞丐怔怔地望着那双放在他头上的手，好像有一股气流顺着那双手一直涌到心头，鼻子酸酸的，说不出的怪异。他摇了摇小小的脑袋，似乎想晃掉这种不适。奶奶说，手暖的人心一定也是温暖的。这个人的手那么暖和，那他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叔叔。但为什么他跟豆豆一样老念些我听不懂的呢？——豆豆？豆子呢？他急急忙忙从巷子拖出偷偷窥探的豆子，嘟起小嘴不满地摇着手：“你答应过我要道歉的，豆豆！”

　　豆子回赠了他一个白眼，撇撇嘴打量那个在雨中狼狈站着的男人，慢慢吞吞摇头晃脑地踏出步，嘴里小声喃喃：“得得得……不就道个歉吗？有什么难的？至于用这哀求的小脸吗。”深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尽可能用最不在乎的口气说，“对不起——”说完发觉脸火辣辣的，声音小得跟蚊子放屁似的。

　　他俯望着细雨中两个小小身影，眼眶突然涌起一层热泪，好！很好……他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激烈密集的雨敲在水坑上弹跳起一串叮叮咚咚的音符，他突然感到莫名开阔的酣畅。

　　傍晚的几潋光线穿透了厚实的云层架起一条美丽的彩虹，雨的双手温柔地抚弄着树丫，树叶在风的揺篮中纷纷睡下落地归根。

　　他拿着集市上新买的小玩意踩过家门口厚厚的落叶层，潮湿的败叶发出嘎嘎吱叽的挤压声，像是归根后的最后一声告别，嘎吱嘎叽，清晰得可以听见水分子的欢叫，闻见泥土亲呢的呼喊。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佝偻得像棵枯树，在热水一团团升起水蒸气中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的深处应该是自己无法割舍的希望吧——雨雨，母亲，你们还好吗？所有的千言万语，多少次的千呼与万唤终化作这一句平淡的问候，他感觉到眼眶中的湿润。

　　老人干枯的手擦着孩子光洁的背，清澈的水沿着手上干枯粗皮与青筋脉络缓缓而流。孩子正放肆地玩水，飞溅的水花交杂着孩子天真的铃笑声。“别闹！别闹！”老人用力拍了拍孩子屁股，颤颤抖抖地抹了抹溅在额上的水，“瞧你脏得跟花猫似的！待会儿你上山将饭给豆豆送去！下次可不能再让他带你去讨钱了。自从弄了豆子，这日子就没踏实过，小小年纪就偷就抢，长大了还得了！你要学坏了我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啊？”

　　“奶奶，别怪豆子了。豆子说他要攒很多很多钱才能回家，我也要很多很多钱才能去接爸爸，让妈妈醒过来。对了对了！还要奶奶的病好起来！”

　　老人愣了一下，反应过后止不住地咳起来，小孩光着屁股跨过澡盆，熟练地端来一瓢水和零散的药。老人摇着满头银发抖颤佝偻走进小屋。

　　床上依旧是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六年了！媳妇变成植物人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年呐！雨雨也已经六岁，该怎么向这孩子说明他爸不是去打工，而是入牢呢？等雨雨长大了又该怎么向这孩子讲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呢？雨雨说到底就是太善良了，太单纯了，这对他以后是怎样的结局呢？还是豆子心思密些，伴着雨雨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若是自己老腿一蹬，那酒鬼小儿还不把房子给卖了，到时候雨雨跟豆豆怎么办啊？还有我这可怜的媳妇啊！本想买了豆子让生活舒坦点，偏生豆子脑子太溜不是省油的，今天打他时看见他身上的淤青实在心疼得下不去手啊！造孽啊！唉……

　　明黄色的旧灯光撒落在这间破烂沉闷的瓦房里，小孩趴在床沿紧握着床上女人僵硬的手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今天发生的事：“妈妈！今天我和豆豆又去当小乞丐了。我们遇见了一名好好的大叔，豆豆抢了他的钱他也没怪他，而且他还送了我的画！那是我画得最好的了，不过我没敢给豆子看，他老笑我画得好丑，呵呵……还有……还有！那人的手好暖，和奶奶的手一样，好奇怪哦！当他摸我的头时总感觉怪怪的又暖暖的，妈妈他一定是一个好人对不对？豆子也向他道歉喽，不过他好像有些撂不下面子！妈妈，你知道我是怎么向别人讨钱的吗？你一定知道吧！”

　　小孩感觉鼻子发酸，泪水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雨雨是一个好孩子！雨雨没有说谎哦！我向那个叔叔说，‘好大叔，好大伯，行行好，给点钱吧！’呵呵……”他开始模仿端起小碗可怜巴巴地看人；“我向他说——我妈睡过去醒不过来了，奶奶也生病了，求求你……行……行……好吧……给点……点钱……吧……呜呜……啊……”他的声音伴着哭腔揉进了那个在门口呆呆伫立的中年的心。

　　“妈！”稚嫩的声音如清脆的风铃一样呼唤着；“妈！你快醒醒啊！雨雨会很乖！很听话！雨雨不惹奶奶生气！雨雨一定攒很多很多钱去城里接爸爸回家！妈……妈…快……醒醒……好吗……”

　　几声沉闷的巨雷滚过天际，然后听见砸落在瓦片上的细密雨声。彩虹被突起的大风撕裂了，他的泪化作漫天雨水，僵硬的手指徒然一松。那幅画在雨中如蝶般飞舞，下落，然后浸湿了双翼。上面灿烂的色彩朦胧了双眼，那是一条彩虹，不曾停伫于他人生的彩虹却凝固在一张皱湿的白纸上，上面还有劣质彩笔描绘的歪歪斜斜小人偶——一对男女抱着一个小孩子，小孩两手一边牵着一个大的孩子一边牵着一个柱拐矮老人依偎在一起看彩虹，左角用稚嫩的笔认真地写了两字“幸福”……

　　他崩溃地跪在地上，眼泪纵横，伴着这满天大雨……

　　一双小脚停在他身后，放下背上的柴火，弯下腰拿起那幅画，他满是伤淤的手摩擦画上两个小人紧紧牵着交叉的两条歪线手，他开始笑起来，温煦而羞涩。又摩擦一下已经濡湿两个大字，可惜一不小心将“福”戳出一个大洞，他怔了一会儿，看了看远处那个熟悉的中年人背影，聪明如他，一瞬间联起因果。他了然地笑了，含着泪的苦涩与流雨的无奈，后来越笑起大声，张狂如这秋雨的泼散，他一步步向后退，停住时他撕掉了那幅画，伴随着雨一起下落。在雨丝与白纸交纵的眼前，再一次，再一次真正地慢慢地躬下伤痕累累的躯体，坚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雨雨清秀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忽闪忽闪地盯着床的女人，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毫无知觉的冰凉双手突然动了一下！动了……一下……

　　奶奶正佝在门口擦泪，抬起满是皱纹的老花眼诧意地看着门口一个邋遢的中年人……

　　雨正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