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阁琐记》信尘

2、半林的身世

　　1

　　半林原本是人类，或者说，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人类。

　　那时候他还叫林未，他来信天阁找我，他不知自己为何与他人不同。

　　我那时候也还年轻气盛，他造访我时我正在悠哉悠哉地种蒲公英。
　　所以当一个小小的冒冒失失的小家伙蓦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他是什么物种的时候，我很不成熟地敷衍了他：
　　“当然是妖怪……”

　　结果小林未一下子哭了出来……

　　林未是个孤儿，不吃饭不会死但不吃饭就长不大的孤儿，据说他从战争年代一直持续了几十年的八九岁，后来来了我这里有了饭吃，才渐渐长起来——这可是天然的伙计：生意好的时候给口饭吃，没生意时不吃饭也饿不着。
　　于是我收留了他，把未字拆开，“一木”，记作，“半林”。

　　但我至今都不知道半林是何方妖孽。
　　月圆的时候他会躁动，他的丹很纯，白色的，我可以看见，但他化不成原形，他只能一直以人类的面目活下去。
　　苟且偷生。

　　说起来，他成妖的过程还和我有关。
　　那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2

　　人遭一次轮回，身上的罪孽就多一分，但当他到达黄泉时，他身上的罪孽又会少一层。
　　所以每个人背负的罪孽都是一定的。

　　可半林不一样。
　　他从未到达黄泉，却造过两次轮回。
　　所以他背负着，常人三倍的罪。

　　几年前，他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大，个子矮矮的。

　　有一天，这个孩子站在我面前。
　　怯怯地和我说：“大家，都死了。”

　　那时候我们已经认识了。
　　他住在信天阁下面的村子里，一个婆婆收留着他。

　　然后我随他下到悬崖下，村子就像人间炼狱。
　　断壁残垣，到处是人身体的残骸，支离破碎。

　　残肢之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半林的气息。

　　我哭了，我问他为什么。
　　他也哭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村的人。
　　全死了。
　　我甚至能看到滔天的怨气。
　　可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一句不记得就能把一切勾销。

　　我愤怒而又恐慌。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天知道。

　　天的确知道。

　　天上派人来抓他了。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朋友—后山茶田里的小山神。
　　那孩子是茶叶中的精灵，也是一副小孩子的面貌。
　　我经常会拿她和半林在一起开玩笑。她总会害羞地转开头。

　　但她在知道那件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坚毅。
　　我相信他，她说。

　　这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庭派人抓半林，山神带着半林逃难。

　　两年之后半林回来了。他又一次忘记了一切，他身上也换了气息。

　　我知道，他死了，他死过一次了。

　　他孤身一人回来，再无过去的影子，再未提那小小的山神。

　　只是回来之后，他在后山种了一片绿油油的茶田。

　　夏天茶田绿油油一片，那时他就坐在树上望着那茶田。
　　我经过那树下，总能感觉到泪像露珠一样。
　　洒下来，洒下来。
　　洒向那片茶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