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声声》乐鹳

6、我想你，马友友

　　早上，友晴坐在校园里的小草地上，手里翻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马友友传》。上海的钢筋混凝土之间，一边青草绿始终是最难得的，在这里看书，她可以和书一样的安定。是马友友妈妈写的，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儿子会多骄傲——老爸如果有这样的儿子，估计眉心中也没有那么多褶皱了吧？她看着书里马友友年轻时代的照片，幻想得灵魂出鞘。“在看他？”友晴回过头，是李牧。李牧的笑脸对着她，坐在了友晴旁边，友晴也笑了。李牧的打扰，不是打扰。“是啊，这是我和爸两代的偶像呢。”李牧坐下来说：“喜欢我的海报么？“”海报？……喜欢，当然喜欢。哦，谢谢你啊，其实，我那时候是想给你回信的……” “不要紧，别想这个了。你知道吧，马友友他是宁波人呢，离上海很近的。”“是啊，你们在这里长大，多好，我们离这一切，好遥远。你从小在上音长大吧？”“附小，附中，现在是大学。”李牧笑着说。”真好……”友晴羡慕得眼睛发亮。李牧望着友晴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仿佛被飘过的云遮住，淡淡的一抹阴影：“真好？……也许是真的吧……”友晴有些迷惑，除了拉琴的时候，她还没有看到过李牧没有笑容的脸。转瞬间，云飘过去，李牧又笑起来：“北城有雪吧？”“当然啦，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还要负责在学校扫雪呢，厚厚的一层，再脏的城市都干净了。”想起又脏又乱的街道被雪盖上而呈现的堂而皇之的“银色世界”，友晴自己都不禁失笑。“我喜欢有雪的冬天，安静，直至，而且与世无争。”李牧问：“你很讨厌竞争？”友晴看着他：“我不知道，是讨厌，还是害怕。如果我像你拉得一样好，也许就不讨厌了吧。”“我没有很好。”李牧淡淡地笑了，“你还不好？那我们也不用拉琴了。”“我只是很喜欢大提琴，你呢？你喜欢大提琴么？”友晴看着李牧的脸，仿佛面对五祖弘忍的脸：“我不知道……从小，爸爸就要我拉琴，要我有一天，能看到马友友。所以，我五岁起，就要每天练琴，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差一点，上次来比赛以后，更觉得自己不行……好像这么多年，想得都是行与不行……其实，我是不是真的很差？”李牧笑了：“我有课，先走了。你也别坐在这里了，还是挺凉的，上海很湿，不像北城。”“哈哈，你这样倒挺像上海人。”李牧也笑了：“我当好话听罢？”“真的”友晴认真起来：“一直以来，你给我感觉不像这里的人。怎么说呢？……比这里的人……亲一些，没有那么冷。”“那现在呢？”“现在……有点上海小男人的架势。”友晴调皮了起来。李牧笑了：“先走了。对了，亚洲青年乐队开始招生了，去考吧，我也会去。”“我……”“今年，会有马友友来拉独奏。还有，你不是很差，你的声音是杜友晴的声音，你有你自己的声音。” 李牧走了，把友晴留在了阳光里。
　　友晴面前摆着两个纸团：去考亚青，另一个，去他妈的。她实在没勇气换成心里的话：去看马友友，去他妈的马友友。毕竟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偶像，毕竟刚拜读过人家他妈的书。她矛盾地想抓头皮，其实这种事她应该找的就是丛骆，她每次面对选择的无比淡定都是友晴毕生敬仰的。有一次做个有关人格的心理测验，故事问当你在森林里走失多天，又饿又渴的时候碰到一个小屋，里面有一个苹果和一个熟睡的男孩，你会不会叫醒男孩再拿苹果；第二个问题是你又走了很多天，碰到一堵墙，墙那边是一只猛兽，如果是绕过这堵墙，你就不必和猛兽斗争，但会花更多的时间走出森林，如果你翻过墙，赢了，你马上走出森林并得救，输了，你会被饥饿的猛兽吃掉。第一个问题是测试你会不会踩着别人而获取利益，第二个问题是测试是问你当面对疾病有没有勇气做出斗争的决定。友晴冥思苦想不得决定。去问丛骆怎么选，丛骆不急不慌地说：“我会对猛兽说：‘哥们，前面不远的房子里有个小男孩，你去把他吃了吧。\'”友晴惊为天人，从此对她的决定死心塌地地佩服，基本无条件地听从。
　　不过这两天好像总看不到丛骆，一反寝室觉主的姿态，丛骆变得早起晚归，每天友晴醒的时候丛骆已经去琴房练琴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丛骆多半都还呆在琴房里。＂转性了＂友晴嘀咕着。两个纸团在她面前和她一起发着愣。人最痛苦的是不能选择，比最痛苦还更痛苦的是非要选择。她狠狠心，抓起了一个纸团准备打开，门开了，丛骆走了进来，“去哪里了”“去练琴。你干嘛呢？”“怎么这么刻苦？不像你嘛。我再想要不要去考亚青。”“用这个？”“是啊。你拿的是什么？＂丛骆缓慢地张开手，拿出一卷纸：“亚青的申请表，我报名了。”友晴愣了“你要去亚青？”丛骆拿着饭盒，淡淡地说：＂就试试呗。反正肯定考不上……我去打饭，吃什么？我给你打回来。”“不用了，我先不吃。”友晴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刚赶走夕阳的夜色，突然就冷下来了。丛骆走了，屋子里空着，友晴慢慢把手里的纸团打开：答案是否定。
　　白天的考试已经过去，昨夜，丛骆害怕今天的来临，渴望今夜的到来。但对幸运一息尚存的渴望促使她还是决定走进了考场。她忘不了李牧拉完后，亚青的总监，那个高大威严的英国人是怎样给了他如同用巴耶克般的拥抱。李牧注定是亚青的首席了，每个人都被传达了这样的默认。而她，她的手在开始拉音阶时已经抖得如同被加上电椅等待极刑的罪犯，唯一的宿命是不受控制却又要镇定危坐地继续颤抖。当她结束了A大调音阶的时候，她听到总监掩饰不住笑出声地说：“Thank you. ”她仓皇出逃，人差点被琴绊倒。她只想快点逃离，没有人会要求她把剩下的制定曲目拉完，她知道。“谢谢”，原来在国外呆过的朋友和她说过，在美国考试最怕考官说的就是thank you，意思就是哥们谢谢你免费捧人场。她不想看背后考官的表情，不想看李牧的表情，更不想看在座所有人的表情。这一切，让她羞愤难当。
　　她不知道她的酒气在她离开之后，是否弥留在了那间房间，进去之前，她狠狠灌了自己一大玻璃瓶的啤酒，这样，外界对她，会模糊一些，自己的内心也许会镇定一些。可惜，酒精似乎没有起到和镇定剂或大麻一样的作用她既没有更镇定也没有更high。除了她看起来更狼狈和丑陋，唯一的残留，是内心的那抹苦涩。
　　“友晴，进来得知你要参加亚青的入团考试，我和你妈妈都很替你感到高兴，这是一个好机会，要把握住……记住，只有一个人的实力强了，才能够在环境中立足。实力，就是一切。” 把握住之后呢？会和马友友同台，然后找张照片，寄回去，爸爸看了一定会乐疯了的。她抬头看着床头马友友的照片，笑了，然后，又哭了。
　　李牧站在宿舍下面，第一次，他算是虚度了光阴，没有琴，他一个人，就这样站着，夜色里，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他出神地看着3楼女生宿舍的灯，他没有练琴的欲望，只想在这里看着那盏灯光。从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到现在，他都在光阴中，尾随着这个女生。今天下午，他看着这个女生，两只手瑟瑟发抖，在演奏厅里拉完了不完整的音阶；看着她，在树荫后，窥视着大厅，又落寞地走开。她不知道，她走后，他也在徐老师，沈漓音，还有总监的诧异声中匆匆离开，跟着她，穿过上海的小巷，去了离学校不远的电影院。他坐在她身后，看完了那部叫做《极地别恋》的电影，是部欧洲片子，女主角漂亮聪明，却选择了到荒凉寒冷的北极去生活一年。在那里，和一个狩猎者度过了漫长的一年。而四个月的极夜，两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彼此相依偎，直到太阳重新生了她还是起来。他看着坐在前几排的友晴，她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她也许是在哭吧。从北方来到这里，可是她还在渴望更寒冷的地方么？也许，那里比上海，更能给她温暖。而自己呢？上海的温暖又何曾让自己体验过？尽管从降生，到学琴，附小，附中，大学，他都是最好的李牧。说着上海话，吃着本帮菜……可是，极地……也许，那里真的更好些…….电影里，无边的黑夜，男女主角在极地的木屋里紧紧抱在一起，这时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李牧很想冲过去，抱住友晴，他看不清电影院里有多少人，他们俩个之间，隔了5排椅子，无数个座位。
　　就像现在，他和那盏灯光依然隔了几层楼的距离。她以为，他在上面，而他，在这里朝上面看着，还是不到她的失落与悲伤。杜友晴，你要和我去北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