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花火》刘棠

7、第三章-温城02 “疯魔？！

　　“疯魔？！怎生如此？”佘老姐惊得一把抛出了手里的瓜子。

　　常奴起身接着道：“你却还是个胆小的！且听我说，原是那日许姬着了疯魔，扯了裙裾跑上了咱们县城的城门楼子。那日本是众星汇聚之夜，老爷以为是那块玉璧通了灵犀，许姬只是去观星罢了，便没有深究。谁知许姬竟一步从城楼上跃了下来，清早才被裴郎君救下，昏迷了三日，大夫都说是药石无灵了。谁知第四日竟醒了，可却是摔坏了脑子！”

　　佘老姐追问道：“如何……又是摔坏了脑子？”

　　“呵！说来也是可笑！那许姬醒后，竟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两千多年后的后人！还拼了命的说要回去，变着法儿的从城门楼子上往下跳，要不是老爷和裴郎君拦着护着，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你说这是既疯魔着又坏了脑子不是？”常奴答道。

　　“那现下呢？如何了？”佘老姐显然已被震住了。

　　常奴挑了挑眉说道：“能如何？不过就是给老爷锁进了屋子，不好见天日罢了！唉！想那从前是何等的神通，怎么如今偏坏了脑子！”

　　佘老姐叹了口气道：“欸！我只知那许姬极是神通，却不知是如何神通的。好妹子，你且说与我听听吧！”

　　“呵！你要听我便说与你听，切不可妄传了别人去！”常奴笑道。

　　“定然不会！你且说来。”佘老姐满口答应道。

　　常奴起身闭了厨房门，与佘老姐坐近了些道：“那许姬还在襁褓中时，就总盯着来人看，看了之后或大笑、或大哭，一开始人皆不解，可后来才慢慢发现，凡是她看着笑的人不久总会得了好运，而一看便哭的人不久便会触了霉头一般事事不顺。这事儿当时可惊了不少人呢！当时还常有京城里的人专门来找许姬‘看相’呢！后来，年岁慢慢长了，也通了人事便不再如此了。四岁的时候，老爷便请了位先生来教她识字，谁知不到半年这许姬就已识得四千个字，凡是先生教过的诗文都是过目不忘，熟谙于心。一日老爷兴起，就拿着许姬生下来就带着的那块玉璧，问她可知那文王八卦图之意。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大概记得她一口就说了些什么‘太极生两仪’、‘四象生八卦’之类的卦文。老爷本就好这周易之道，见许姬竟能无师自通，于是难掩心中大喜，此后便亲自传授《易经》于许姬。再后来有一次，许姬正一个人在后院儿遛鸟，突然一位老者敲门讨水吃，许姬便去厨房舀了一碗水来。可谁知许姬端着水出来后，那老者却消失了。细一看才发现鸟笼下面压着一帛绢书，据说是部极高深的卦书。后来老爷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老者原是鬼谷子先生的高徒黄石公！”

　　佘老姐面色被惊得蜡黄，但还是追问道：“你快再说些！还有些什么异事来着？”

　　“还有几件大事儿呢！当年许姬善相名声大噪之后，始皇帝便命人请许姬入宫看相。谁知许姬竟装病未去，使者走后便说什么秦之大厦将倾，还说什么辜负了始皇之恩，改名为‘负’。果不其然，没过几年始皇驾崩，二世皇帝便败了秦业！后来天下大乱四方起兵，汉王率部攻打咸阳之前路过温城，本想来拜见老爷和许姬的。谁知许姬早就料到汉王将至，带着老爷夫人在城门外相迎，并率温城子民归顺汉王。你看如今，这天下不久将尽归汉王了吧！唉！谁想她这时却坏了脑子！最难为的还不是许姬，而是那裴郎君！可叹那仪表堂堂的裴郎君的一往情深，却注定要娶个疯子！唉……”常奴一说三叹，将那许姬的异事绘得有声有色，佘老姐已被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引得常奴又是哄然一阵笑声。

　　不知不觉天已深黑，这时屋外忽然掠过一个人影，常奴立即起身开门，查顾四周却未发现门外有半个人。二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怪事听多招了灵异，悻悻地各自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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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负？你怎么在这儿？”许望从睡梦中惊醒，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莫负关切地问道。

　　“您……忘了吗，我叫许负。”莫负淡淡地说道。

　　许望立即起身，点亮小几上的油灯，坐在莫负的面前，满脸关怀而期待地问道：“你大好了？可都记得了？”

　　“还没有，不过这样也可以。其实……刚刚我是准备逃走的，不过……我……我发现自己……逃不出去，所以就回来了，从你的房间门口路过，就想进来看看你，可是吵醒你了，抱歉。”莫负斜着跪坐在榻前低低的说道。

　　许望一把将莫负拉进怀中，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角的皱纹在灯火的照映下陷得越来越深，缓缓顿了顿，继而低声又似乎带有一丝哭腔地说道：“这是你的家，你要逃去哪儿……”

　　莫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彻底打倒，那份从心底蔓延出的温暖席卷了她的全身，这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温暖。以前她说过一万次不在乎，可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这是她从小到大只能在梦里追寻的东西，这是她之前的生命中根本无法抓住的东西，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拍许望的背，一遍一遍地重复道：“父亲……父亲……”

　　她想，哪怕就只是因为这样，因为这个肩膀所能传递给她的温度。

　　在来到两千年前的这短短三个月里，她得到了她在现代生活了十九年也未曾得到的亲情，或许还有爱情。她不明白自己身上所具有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宿命，但她却一直清楚地记得自己能够在腰间的那块玉璧上看到所有人的命运，那是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的命运！她多想将自己置身事外，多想回到那个无法着陆的现代，可是她逃不开也放不下。逃不开三十七个天干地支的阻隔，放不下自己心中对温暖贪婪的吮吸。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场逼真的梦境还是一瞬如梦境般的现实，她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庄生迷蝶是怎样一份眷恋与痴缠。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翻开黄石公留给许负的那部《心器秘旨》中的几句话。首卷中道：“天道暗，莫负谁？相人者，具慧眼。群雄起，天下乱。慎相之，助君贤。”而卷尾却又引用《论语》中言：“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也许，黄石公早已料到她的无意闯入将为整个时代带来一比无可估量的财富，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但作为一个极强觉察力的现代人，即使无法通晓一切玄机，她却分外明白：冥冥之中，轮回皆有因果，一切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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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还是选择了离开，带着那块能够预示命格祸福的文王玉璧和那本载满阴阳命盘的《心器秘旨》离开了温城许宅。从此卷入了秦末汉初的乱世纷争，坠进了巍巍汉宫的生死角逐。

　　她将成为整个时代的先知，但却无法看到远方的路。可她仍然选择了义无反顾，因为她要完成她的宿命所授予她的任务，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的梦想——她要完整地见证这段两千年前的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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