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花火》刘棠

8、第四章-惊变01 公元前20

　　公元前201年，下邳。

　　八月，夏意正浓。

　　眼下虽是夕日欲颓，毒人的暑气却未减丝毫。远处天际的火烧云正肆意侵吞着整个高空，如一条贪婪的长蛇一般吐着鲜红而毒烈的信子，妄图染指人间繁华。

　　楚宫□□里新植的几棵合欢树上高蝉长鸣，正是晚饭的时候，却聒得人心烦意乱无法安食。殿前堂后的人儿都像脱了魂儿一般停杯投箸，六神不复。

　　后院的冰室里储着的冰块即将殆尽，因平日需紧着饭食瓜果保鲜，王后不得不下令封锁，不得再似往常一般任意需取。备宴的大厨房因紧着冰室，倒比他处爽快些，因而聚了些宫人宫女皆卧坐在屋前檐后的阴凉处，可见得有捻丝抻线的，有浣纱洗衣的，却都是一样的昏昏欲睡，不远处那三两个小黄门已然不就，并着趴在取水的井上齐睡过去了。

　　日将尽了，正堂前忽地跑来几个带巧士冠儿的手舞足蹈地吆喝着什么新得了耍耍。众人一问才知，原是那几个有脸面的刚从楚王处学来打叶子戏，正轻狂不得了，想着炫耀一番再给人教着玩，一会子竟招徕了好些人，咿咿呀呀嘻嘻哈哈的声响此起彼伏，倒使人不似适才那般乏了。

　　“你们这群得逞了的懒骨头……”忽的从人群中传出一声女高腔子。

　　霎时众人皆慌了神，忙收了那叶子戏，齐刷刷地散开后并成一排，俯身作揖请道：“许中人！”

　　只见那妇人一席绾色碎花蒲桃锦制成的开领楚服，内衬一件乳白色细纱深衣，往常的坠马髻被她用一支大桃木步摇盘起，额前只是三两花钉做饰。虽显得简单家常，却不失半分威严与厉害。

　　却看那夫人手边还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那女童着了一件新裁的月牙白的短宽裾，只因身量尚且不足，还未能衬得起那散花绫的妩媚。偏那面容却生得极是清丽可人，只那一双眼睛却是孩童少有的深邃，当着暮色黄昏，又透出一种隐隐的棕蓝色，任谁看了都是满心的喜欢。

　　想必这会子是听见了嬉闹声，念念地扯着那许中人，颠颠儿跑来的。早间结的双环垂髫髻散了大半，手钏儿上的铃铛也不知所踪，额头上已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给人见了不觉又多了几分怜爱。

　　“你们这群得逞了的懒骨头，怨不得我四下寻不到半个人影，原都在此越过主子遣乐儿来了！”

　　“贱奴不敢……”

　　“秀妗姑姑……他们手里……持的，却是爹爹……带回的叶子戏不是，好生……有趣儿！”这女童见那宫人宫女手中的叶子戏十分新奇，于是指着那带头儿的黄门官吃吃说道。

　　“我的小祖宗儿，话儿还嚼不清呢，耍耍倒是看得清清儿的。敢情你是知道这趣儿，才拉贱婢来看的哟!”那许中人抱起那小翁主，轻轻地捏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儿笑着说道。

　　那小翁主一瞬竟羞红了脸蛋儿，自已也咯咯儿地笑了起来。只是心里还顾念着那叶子戏，未几便挣脱了许中人的怀抱，向那正堂前的黄门官跑去。

　　突然，正当天边红轮坠海之际，远处西山上径直射来一支飞箭，唰的一声划过屋檐，正好落向了那小翁主。

　　“翁主邸下！”当场所有人都好似被那箭射中一般，皆起身惊呼。

　　谁知就那短短的一瞬，这小翁主顿住停身。砰地一声，那支箭恰当地落在了小翁主脚前三四寸的地上，瞬间青砖横纵各裂开一道长隙。

　　众人见那翁主毫发未损，是时皆长吁短叹，几个胆小的宫女仆妇已然被吓得面无血色，软在地上揩汗拭泪。就连原本厉害无比的许中人，这当下也委实着了一惊，愣了半刻后急忙向前奔去，大呼：“我的小祖宗！”

　　这小翁主却丝毫未被刚才的情景所惊，眼见众人神色惊恐，整个院子里人仰马翻，吃吃地笑了起来。转眼一瞥，又看见了适才的那支箭，心下想着这却是个好玩物，便想伸手拔出那支箭。

　　那箭自远处射来，应是入地三分，纵是常人拔出也稍显吃力，更何况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可谁知，那翁主只用了片刻功夫便将其拔出，双手一握便迈步跑开，让刚刚奔来的许中人扑了个大空，一把栽在了地上。

　　眼看那小翁主穿过门房跑出了院子，小手挥舞着刚的来的飞箭，正是高兴得不得了。众人只怕眼前眼后再生差池，又恐跑得急了撵倒了那翁主，还有那翁主手中拿那支箭又分明是个利器。一个个只好都小跑着追在那小小的身影之后，进退不是，只得哀求长呼。

　　“翁主邸下……仔细摔着墩儿……”

　　“邸下……莫奔……贱奴惶恐啊……邸下……”

　　“且生停息……邸下……邸下……”

　　只见足足一群的宫人宫女追着那翁主穿梭在楚宫内的各条复道、夹道之中，整个□□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那小翁主依旧挥舞着那支飞箭，奔着笑着，招引着众人而乐此不疲。

　　却看那翁主手中挥舞的长箭的箭尾上，竟绑着一个约莫一寸见方的麻兜，棱角分明，应是装了小半块牌简。当着最后一抹余晖，依稀见那精铜的箭镞上刻着一个篆体的“楚”字。那箭柄已然老化，应是一支故箭，原怪那翁主竟能轻易拔出。想这人能将一支故箭射得如斯精远，足见其本事能耐。

　　转眼众人已追着那小翁主跑到楚宫□□最东处的一座院子，众人只见那院中辟开了一方约莫两亩的池塘，塘中满栽着映日芙蕖，风乍起，花香满园。院中不见宫殿，尽是一座座相连的高台小楼，紧着错落的杨柳依依环着那荷塘，极是风雅别致。院中行道也皆为鹅卵石填的幽径小路，如同越地镜湖之畔的阡陌羊肠一般，更添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那翁主也就在这小道之中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众人皆知，这便是那小翁主的母亲、楚王最宠幸的余夫人的院子——风荷苑。

　　正当众人预备进院寻找时，眼尖的一个小黄门瞥见了院子那边置着一方金丝楠木的软榻步辇，立即停步指着叫道：“诸位且慢，那却是楚王殿下的步辇不是？”

　　众人一看分明，皆面面相觑，思量着那惊驾之过尚且不挂，且说如今这余夫人正在病中，万一受惊出个什么好歹，这等罪名万没有一个人是当得起的。正当众人在院外犹豫之时，那许中人匆匆赶到，厉声训斥了一番后，急忙悄悄携众人进院中寻觅。

　　半晌之后，却是无果。众人料想着翁主应是进了楼阁，那余夫人闱中的才人霍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物，翁主若是进了楼阁便再无差池。众人四下再寻觅了一番，依然无果。这时众人晌儿极少的晚饭全都消尽，众人已是饥肠辘辘，给那风荷馆院子中添了灯后，便都退去回房了。唯那许中人心下还是不稳，自个儿便换了那院中守夜的宫人，寻着候着。

　　夜幕已至，因着后日即是十五，皓月当空略有初盈之象。偏那北极端上的紫微星闪烁不定，忽而黯淡无光，忽而耀彩夺目。引着那北斗天罡分寸大乱，似有冲月之势。谁知未几，那密云便如浓烟一般席卷而来，月色顿失明皓之气，瞬间坠入云海茫茫，不见踪迹。霎时便引得冷风阵阵，吹残了一院的斜柳，吹败了一池的莲花，花叶四散跌打入池中，惊吓了水底原本安然静谧的游鱼细石，使得其皆仓皇而逃，久久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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