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他解下披风,卸了肩甲,凝了一层血垢的黑铠浸在清水里,染出一晕猩红来,盲了一只眼的将军只着中衣,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打了一桶水,直接从头顶浇了下来,现在正冷得厉害,那水冰得刺骨,而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淋完了三桶冷水才放下了水桶。他身上都起了一层寒雾,背上的肌肉被冷水激得绷了起来,而脚边那滩带着血色的水,慢慢地渗进了土里。
他走进屋内,拿起架子上放着的干布巾,拭去脸上的水,然后使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道:“战局有变?”
一身素净长袍的谋士席地而坐,拿了一卷书在手里静静看着,他手边煮着一壶竹叶青,酒香混着血气弥漫在屋子里,叫人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像是咽着一口血一般,说不出的难受。谋士摇了摇头,又翻过了一页:“这一仗已经打完了,必胜之局。”
他动作顿了一顿,放下了擦着头发的手:“那主公找我有什么事?”
谋士笑了笑:“不是主公找你,”他放下书,抬起头看他,“是我要找你。”
荀彧的眼睛里,有一种他难以言喻却又无比熟悉的神色,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却本能地觉得非常不好受。
他与荀彧相识有一段时日了,但是相交却并不深。更多的时候,也不过是擦肩时一点头的交情罢了。他本就不善交际,荀文若更不是主动攀谈之人。然而荀令君的人缘极好,端方君子,自然人人皆愿与之相交。
然荀彧主动上门却通常不会是一件好事。
因为在曹营,有个极不成文的规定。
清点伤亡的时候,郭奉孝报上来的人名,就算是重伤,也好歹都是活下来的武将。
荀彧翻开陶碗,取了炉子上的酒斟了一碗,也不喝,就捧在手里,垂着眼看那一层氤氲模糊的热气。
而荀文若,从来只报阵亡的名字。
阵亡。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巾。
荀彧找他有无数种可能,而他想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一种可能。
谋士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你有多长时间……没有收到妙才的来信了?”
半湿的布巾掉到了水盆里,哗地溅了他一身的水。
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阿渊……?”
“你说……阿渊?”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阿渊?”
荀彧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而这次他终于看懂了,谋士眼中的那种神情,正是他刚瞎了左眼的时候每天都能在他人脸上看到的神情。
那种神情,叫做不忍。
刀刃般的风刮在他脸上,刺得他唯一能够视物的右眼酸涩无比。
他紧紧地拽着马缰,发暗的红色麻绳把他的手勒出了一道瘀伤,而他□□的黑鬃马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蹬了好几下,终于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面前紧闭着的城门,厉声道:“开城门——!”
城上的守卫喝道:“城下何人!?”
他的手握成拳死死攥住然后慢慢松开,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夏侯惇。”
那守卫惊道:“夏侯将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扇门就已经被人拉开了一道缝,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响。
他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皱起了眉。
他们在给门外的人开门。
城门被缓缓打开。
而那扇门后,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张文远错愕道:“夏侯惇……?”
他麻木地向他身后看去。
那是一队骑兵,只是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系着一条白布,其实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张辽左臂上,也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
而他们围着的,正是一口黑魆魆的棺材。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的很慢,脸上也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是张辽却只觉得心下悚然,他近乎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给这个男人让出一条道来。
那人慢慢走到棺材前,把手放在了棺盖上,垂眼道:“阿渊的?”
张辽不敢看他的表情,低声道:“……今天正是头七。”
男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了那棺材一会儿,然后说:“开棺吧。”
“……”张辽怔怔道:“什么?”
夏侯惇抬头看他,漠然道:“开棺。”
张辽顿了顿,想要说话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恐怕是这两个人能见的最后一面了。
他沉默地打了个手势,两个骑兵上前来,拔出匕首来钉进棺缝里,刮去了封漆,然后一人掌着一边棺沿,使力推开了棺盖。
【张郃败退,投至定军山……刘备烧鹿角,苦战……主将分兵半数救郃鹿东,自留守鹿南……】
青年脸色苍白,阖着眼,像是习惯般地微微皱着眉,他身上穿着的,仍是那套银蟒纹的百子甲。白色的铠甲擦得很匆忙,细看之下还能看出一点浅浅的红色。
【……不听郃劝,使张郃护东围,自将轻兵护南围……粮草被烧,伤亡过半,肩中两刀,左臂烧伤……夏侯尚出战,黄忠一箭射死!主将目眦欲裂……定军山失守!】
而脖颈被灰绒披风掩住了大半,却还是露出了一点青色的瘀痕来,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他缓缓伸手,拉下了那件披风。
【……困于法正之谋,军心大躁,杀掌簿等四人以镇军心……黄忠突袭,匆忙整兵,亲上马压于阵前……中绊马索,一箭失手,拔刀不及……忠伸出一刀,斩于马下!】
那是一道很整齐的断口。从靠近肩的那一截脖颈,将头与身彻底分开。
收敛尸体的人努力想将那断口拼接上,然而横过了青年整个脖颈的外翻的刀伤依然叫人悚然,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紫发黑。他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那一处狰狞的伤口,血全都凝成了黑色的血疤,摸上去是凸起来的硬块,而那狰狞断口以上的皮肤,指下的触感就和青年身上的铠甲一样冰得刺骨。
冰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他把手放到青年没有温度的手上,青年交叠着的手下,放着一张弓,而他自然记得,那是他当年亲手交给他的那张弓。
张辽轻声道:“夏侯将军素来爱弓,我只找到这一样东西给他陪葬……”
“嗯,他就喜欢弓箭,”夏侯惇低声道:“可这张弓不是他的……”他抬起族弟的手,拿出了那张紫杉弓,解了自己腰上的佩剑放了进去,他弯下腰,看着弟弟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哑声道:“阿渊,拿好了。”
“这才是……夏侯家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