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囚风

5、第 5 章

　　院子的杏花开得正好。
　　因着天气较往年暖得早了些，花期便也提前了半旬。一开窗，就能闻到杏花的甜香。
　　“迁都？”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笑道：“正是，兖州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那让谁来留守兖州？”郭嘉挑了挑眉，“主公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曹操点头道：“我想让曹洪留下，文聘也是不错的人选。”
　　郭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那张铺满了一整面墙的地图，缟素上拿炭笔标出了城池的位置，而其上一道醒目的朱砂线，画出的正是从兖州到许都的路线，他眯起眼，喃喃道：“……太远了。”
　　曹操也抬头看着那条标识线，低声道：“许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不，”谋士皱起眉，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看上去并不相干的话。
　　他说，“恐怕赶不上中元节了。”
　　曹操沉默了许久，还是摇头道：“元让不能留下来。”
　　郭嘉叹了一声：“妙才在这里，他不会走的。”
　　“我知道他不愿意走，”曹操背着手，肃声道：“可他必须走。”

　　“坐。”
　　夏侯惇伸出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门帘被铜钩挂了起来，一侧头就可以看见庭子里半开的西府海棠，含苞的红棠明艳灼灼，不可方物。而他在蒲团上坐了下来，转头看面前摆开了一半的棋局。
　　黑子棋路极其霸道，一进一退间俱是咄咄逼人，白子则棋路诡谲，细看之下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善棋之人，皆是善谋之人。
　　夏侯惇拈了一枚黑子，落下一子。
　　郭嘉想了想，也从手旁的棋盒里摸出一枚白子，轻轻敲在棋盘上。
　　更漏声断断续续，声声清寒。
　　直至收官，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满室斜晖中，两人静默相对，偶尔室外的韩鹀急促地叫上一两声，便又安静了下来。
　　风声寂寂。
　　啪。
　　他落下最后一子，呼出一口气，看向对面已经端起茶盏的武将，笑道：“夏侯将军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夏侯惇抿了一口浮沫，摇了摇头：“都是以往同主公一起求学时，被主公练出来的。”
　　郭奉孝想了想自己之前的败绩，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主公的确是个中高手。”
　　夏侯惇拿杯盖刮了茶沫正要端到嘴边，却又把茶盏放了下来，垂眼看着茶面上立起的茶叶，道：“阿渊从小就不喜欢下棋，因为他棋艺实在烂的可以，每次坐下了对一局，走不到一炷香就得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一说下棋，阿渊就会跑去练箭。结果箭倒是练出来了，棋艺一点儿没长进。”
　　郭嘉也想起来了当年往事，失笑道：“我说呢，当年他怎么就死活都不愿意跟我下棋！”
　　那是夏侯渊死后，他第一次看见夏侯惇笑。
　　夏侯惇站了起来，抚平了衣摆上的皱褶，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从架上拿了一把雨伞下来。
　　他说，“我去再看他一眼。”
　　郭嘉看着他的身影远去，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身后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张长弓。

　　远山山深深如黛。
　　衡皋皋远远暮天。
　　他捏着那纸信笺，也不拆封，就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问身旁一袭青衫的谋士：“你早就猜到了？”
　　郭嘉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挑眉道：“已经跟城门的守卫打过招呼了。”顽疾缠身的谋士轻咳了一两声，摇头道：“人家给你打了那么久的江山，早该甩手走人了。”
　　曹操看着那信封上那人手书的字迹，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他回去了。”

　　雨不大，莽莽山野之中，只听得见马蹄踏地的声音。
　　一人骑着黑马，一路疾骋而来。
　　卸了甲的将军黑衣半湿，身无长物。
　　他背着一张长弓，甩起马鞭。
　　身下黑鬃马长嘶一声。
　　马蹄交错间，溅起水花无数。
　　他向着兖州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下流，他左眼上的眼罩早已湿透，而他眯着右眼，看向前方。
　　他知道在那里，埋着夏侯家最后的一把剑。

　　在他身前，虬松万岗，寒水难绝。

　　在他身后，故城千里，一道长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