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囚风

2、第 2 章

　　那是一个传令兵。
　　他一身遍布划痕的短褐皮胄，腰间佩着的短刀上刻着一个曹字。额上的汗水流下来刺得眼疼，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也顾不上肩上的伤口，只拼命往前线跑去。
　　他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将军呢？将军在哪儿？！”忽听得身后有人沉声道：“让开。”他惊了一下，忙往旁让了一步，回头只见他要找的人正高踞马上，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一片混乱。那人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传令兵要说话的动作，峻声道：“拿火弩箭来。”他取下身后背着的那张紫杉木硬弓，顺手接过亲兵递上来的火箭，勾起弓弦，眯着眼看了一眼，眨眼间便射出了一箭！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身侧一字排开的弓兵齐齐引箭开弓，只听见无数箭矢呼啸掠去的尾响，第一箭还未落地，所有士兵便已搭上了第二支箭，只等马上那人一声令下，便要开始第二轮的清洗。
　　而这时，那将军按下了递上的第二支箭，侧过头看他：“有何事？”
　　他忙道：“北边来报！兖州告急！！”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背上长弓，伸手一扯马缰，大声喝道：“高崇——！”一裨将应声而出，他调转马头：“你带一万人跟我走，其余的，张燧——！”高大的骑都尉喝道：“在——！”将军看他一眼：“你带着剩下的人跟乐进会合，把这里守住。别、让、高、义、长、出、来！”张燧沉声道：“是！”将军扯起缰绳：“拔营，回兖州。”
　　被留下来驻守兖州的，正是夏侯惇。
　　他赶到的时候，接应他的是荀彧：“妙才你可算来了！快去东门！仲德快顶不住了！”他皱眉道：“我哥呢？”
　　“元让突围去了，”荀彧正色道：“先带上人马跟我走，事不宜迟！这事呆会儿我再详细说与你听。”
　　他的到来终于为困守多日的曹军带来了转机。他带来的一万人马总算是稳住了战局，把吕奉先的陷阵营给拦在了城外。程昱下了城墙，一贯板着脸的谋士也松了口气，使力按压着眉心：“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
　　城墙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夏侯将军——！”
　　“怎么了？”程昱转过头去，疑道：“有敌袭？”夏侯渊皱紧眉心，厉声道：“骑兵列阵——”正欲翻身上马，却见前方一阵骚乱。他怒道：“怎么回事？！”却不知是哪里有人喊了一句：“是夏侯将军！夏侯将军回来了——！！”他愣了一下，正惊疑间，只见前方的亲兵竟是纷纷让出了道来。一人骑着黑鬃马，浴血而来，那人一身黑甲，身形高大，他的头盔早已取下抱在手上，额前的发被血和汗凝在了一起贴在脸上，而那人紧紧闭着左眼，血顺着眼睑上撕裂开的伤口淌下脸颊，半张脸近乎是全部浸在了血里，让他看上去无比狰狞。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戾气极重的男人缓缓走近，直到那人到他身前勒马停下，他才回过神来，颤声道：“……哥？”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关城门。”那人浑身滚烫，按在他肩上的手竟在难以察觉地颤抖。他急忙上前一步架起那人：“哥！哥你眼睛怎么了？军医呢？军医在哪儿？！军医——！！”

　　“醒了，醒了！”
　　正趴在栏杆上打盹的夏侯渊猛地清醒了过来，刚站了起来，就看见荀彧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谋士的脸上难得不见笑意，只微微皱着眉，看见了他，也不说话。
　　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夏侯渊拧起眉毛正要说话，却只见那人摆了摆手，欲言又止般沉默了许久，最后不过喟叹一声：“……你进去看看他吧。”
　　他心下焦虑不安，疾步走了过去，刚掀起门帘，便听得一声沉闷的金鸣抢地之响。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惊惧的尖叫，然后是一个积压着怒气的声音：“滚——！”
　　男人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赤着的上身缠着一层一层的绷带，因为极度的愤怒，男人紧攥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上的伤口也被扯动了再次撕裂开来，绷带上都渗出了一层血色来。那人明显刚醒来不久，头发还没有扎起来，而他背对着门站着，一个满脸惊容的婢女端着洒了一半的水盆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来，看到他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又颤栗着想要开口行礼，夏侯渊打了个眼色，止了她行礼的动作，接过她手中的水盆，便叫她退了出去。
　　他端着水盆，静静地站在原地看那个男人的背影。
　　那人几乎一身是伤，就算是没有包扎的地方，也可以看见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颜色偏浅的旧疤，疼痛和愤怒让他的呼吸有些重，而他脚边是一面被摔得变形的铜镜，染着黑褐色血渍的绷带散了一地。
　　他身上的包扎都还在，唯一有可能解开了绷带的，只有他的眼睛。
　　他叹了一口气：“哥。”
　　男人听到他的声音，霎时间浑身僵硬，背上的线条都紧张地绷了起来，他就那样背对着他站着，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阿渊。”
　　夏侯渊放下水盆，拿起打湿的布巾，向前一步：“哥。”
　　男人听见他靠近，厉声道：“别过来！”
　　他只作没听见，不管不顾地又继续往前迈了一步：“我先帮你把脸洗了再换药，你知道绷带放在哪了吗？”
　　“我让你别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顿。
　　他看不见那人脸上的表情，只听见男人深呼一口，哑声道：“哥现在这副模样……可不敢让你看见。”
　　“我……”他喉头发哽，捏紧了手中的湿布，“……我帮你洗脸。”
　　他就站在他身后不过一步的距离，只是谁都没有动。
　　也不知就这样僵持了多久，然后，他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终于，男人转过了身来。
　　其实那一日他看得并不真切，汗湿的头发，满脸的污血，将男人的脸遮住了大半，至于那一道伤口，也只是在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个粗略的印象。而如今洗去了脸上凝着的血渍，那道眼上的伤口便突兀了起来，一眼看去竟是说不出口的狰狞可怖。
　　他完好那的右半张脸线条坚毅，轮廓深邃，眉骨偏高，眼瞳的颜色偏向纯粹的黑，使得英武之中隐隐透出一份沉郁来。这本该是一张英挺俊朗的面孔，然而他左半脸上那道怖人的伤疤，却足以毁了之前对这张脸所有的印象。那伤口遍布整个左眼，而他的左眼眶中空无一物，眼球竟是已被取了出来！这半张狰狞的左脸与完好的右脸相下对比，衬得他的样貌如同地狱场的修罗，只一眼，便叫人不寒而栗。
　　男人的神情阴晴不定，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复杂难辨。
　　然而夏侯渊却像是没有瞧见这怖人的伤痕一般，只伸手拿那湿布轻轻地贴上男人脸上完好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表情极认真，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夏侯惇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地看着族弟的那只手，常年握弓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节处还有未完全淡去的细长的旧伤。那只手的主人擦净了他脸上的汗水和药渍，便放下手来，温声道：“哥你等等，我去找军医拿药来。”
　　“……嗯。”
　　他看着青年掀起门帘走了出去，然后转过头，看向自己左手边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张紫杉木的长弓。

　　程昱看着夏侯渊拿了东西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的背影：“……“
　　荀彧笑了笑，摇头道：“这事儿，就只能叫妙才去做。”

　　他将药盒放在桌子上一层层打开，坐在边上仔仔细细地给夏侯惇换药，他的手很稳，拿烫过的银刀挖了半凝的药膏，均匀地抹在还未结疤的伤口上，有些伤口本已止了血，却因得方才的动静又扯出了血丝来。
　　屋里满是带着涩气的药香，清苦中又带着丝腥气。他正将夏侯惇眼上的绷带缠到脑后，却听见那人开口道：“我被人射中了眼睛。”
　　他动作顿了一顿，然后那人继续道：“我便连着眼球，将那箭一起拔了下来。”
　　他的左眼所能看见的最后的景象，是红到发黑的血。
　　“……其实并不是很疼，”夏侯惇的语气淡淡的，“就是扯到了筋，拔出来的时候有点费力。”
　　他觉得他甚至在那一片血红中看见了那角箭镞的形状。
　　那应该是一支三棱箭。
　　但是他知道那只是错觉罢了。
　　“可是那些人看着我的表情，跟看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左眼，就已经拔下来了。
　　忽然，他笑了起来。
　　“不过，我和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作者有话说

　　我对惇哥绝壁是真爱。。。帅到一脸血（字面意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