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郭奉孝路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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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来时正是小暑。
北方这时候正热，虽不比南边潮湿烦闷，却也燥得人难受。
营地就扎在江边，虽说仍是止不住汗流浃背，然而时不时江面上来一小阵凉凉的风，却已是难得的享受。
他不过在暴日下曝了不到一刻，中衣就已经被汗湿贴在了背上，他先前还问过一个小兵到主公的营帐该怎么走，现在绕了半天，他却是又给忘了。
没法子了，再拉个人问问吧。他不甚在意地拿袖子拭了额上的汗，随便挑了个方向抬脚便走。他挑的那条路上也没见什么人，不过向左转了一道后，终于让他看见了一个青年。
那人因为炎热，褪下了藏青色的武将袍，白色的细麻中衣也早已湿透，于是干脆解了衣襟赤着上身，头发用一根黑铜雕蟒的发簪绾着，露出汗津津的后颈，他体格精瘦手脚修长，袒着的脊背线条漂亮，肤色偏深，肌肉矫健有力。那人背对着他，双手持一把木剑，扎着马步，臂上使力一下一下练着劈砍的动作。扎起的长发随着动作扫过他的背，带出一种恣意不羁的气势来。
然后，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放下剑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很是英气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角微微上吊，生出一种凌厉逼人之感。青年的唇很薄，瞳孔颜色偏浅，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额前有一绺头发没有扎住，浸湿了贴在鬓边。看到了他，青年眉头皱了起来：“我没见过你，你是哪个营的？”
他笑道：“在下是新来的，将军自然没见过。在下就是想问个路，敢问主公的营帐怎么走？”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谋士？跟我来。”
他带着他原路返回，看样子刚才那地方是个练武场，走到一顶帐篷前，那人示意他进去坐，不过这看上去并不是主帅的帐篷，还没等他开口，那人便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他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个人的帐篷。他在一把藤条椅上坐了下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摆设，明显是直接简明的武将作风，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竟是再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了。不过正对门口的墙上，倒是挂着一把用紫杉木制成的硬弓，主人看来是爱弓之人，这把弓明显用了已有了些时日，然而结绳和张弦却是新换上不久的。
他正打量着这把弓，主人却已换好衣服出来了，他换了身窄袖的黑袍，显得清爽了许多。武将走过去掀起帐帘，对他点头道：“走，我带你去见主公。”
他道了声谢便跟了上去，回到了他先前迷路的地方，然后朝着同他猜的那条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痴的某人：“……”
不过他总算是见到了主公。他进来的时候曹操正会神地看着案几上那张标识着整个西凉的地图，于是他笑道：“马腾还没死，现在可还不是攻打西凉的时候。”曹操闻声抬头，惊喜道：“你可来了！”说着又促狭道：“郭奉孝，你可让我一阵好等！”他掩饰般地咳了一声：“主公莫怪，在下不过是……咳咳，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这位将军。”曹操挑了眉笑道：“可是妙才把你送过来的？你俩还不认识吧，这位是颍川太守夏侯妙才，这位是新来的军中祭酒郭奉孝。”
“夏侯妙才？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夏侯渊？”郭嘉了然道：“将军果然是爱弓之人。”
不务正业的主公打趣道：“哦？你见过妙才的那张弓了？”
夏侯将军怒道：“这破事儿都笑了我多少次了！我不听了，今个还没查营呢！”年轻的武将愤愤地抓起佩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曹操：“……”
郭嘉：“……”
曹操失笑道：“妙才的脸皮还是这么薄……咳咳，他人就这样，你可别介意。”
同样年轻但是脸皮很厚的谋士大方地摆了摆手，端起了茶杯掩住嘴角的笑，然后想起了之前说到的，装作不甚在意实则八卦道：“夏侯将军那弓……”
“哦，”主公唏嘘道：“那张弓妙才可宝贝着呢。当年夏侯家败落，又正赶上闹饥荒，妙才那一支落得最惨，在外面失了音信流离了好几年。一家子死的死，亡的亡……等到元让找到他的时候，他们家就只剩他一个了。”
“那张弓，就是那个时候，妙才身上唯一一件夏侯家留下的东西了。”
“不过，”主公淡淡一笑，道：“真正说起来那张弓还是小时候元让送给他的，所以就算那确实是夏侯家的弓，但也不是他们家那一支的了。不过那个时候妙才还小，他早不记得了，所以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郭嘉挑起眉：“这是自然……不过主公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夏侯惇可不像是多嘴的人。
曹操面无表情：“因为那把弓是元让从我这儿骗过去的。”
郭嘉：“……咳。”
反正不管怎么说，那张弓确实姓夏侯。
等到出了营帐，他才记起来，刚才忘了找主公要地图了。
郭嘉：“……”
咳。谁来告诉我回去的路怎么走？
说起来在曹营的日子其实过得挺舒坦的。
不打仗的时候每天做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件事。
……喝酒玩鸟打女人什么的。
郭嘉：“……”明明只有第一件好吗。
曹操：“只有第一件不行。”
喂主公你的节操……不对！！军中祭酒悲愤捶桌戚戚然道：“主公你好狠的心——！”
狠心的主公丝毫不为所动：“反正不准喝酒。”
郭嘉豁出去了：“我……”
主公邪魅一笑：“你试试看谁更不要脸？”
郭嘉：“……”你、赢、了！
这日子简直不能过了！
没有酒喝的郭祭酒无聊得简直要长霉了：“……”略寂寞。
主公：“啊？不行昨天仲德给我的方案我还只看了一半，而且范子阳今早送过来的复合弩样图还压着呢，待会儿还得跑一趟试练场，忙都忙死了，哪还有时间陪你下棋……不过奉孝你很闲？我记得昨天公达才把账目送到你那儿……”
郭嘉：“……啊哈哈哈哈主公你忙你忙我就不打扰了！”
……
荀彧：“说到下棋……你上次输给我，说好的绕营三圈大声喊‘我的心上人是典韦’准备什么时候……”
郭嘉：“啊啊啊啊啊啊我忽然记起来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
陈群：“不务正业！玩忽职守！不治行检！你说说你都迟到过多少次了？！还有上次擅自离营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还要下棋？！我……”
郭嘉：“长文我错了——！！我一定是跟许褚呆久了才会傻到来找你下棋！！”
……
夏侯渊：“没时间，我要练箭。”
郭嘉犹不死心：“那下午呢？”
夏侯渊：“练箭。”
郭嘉：“那……晚上？”
夏侯渊不耐道：“练箭！”
郭嘉：“……”不想下就直说嘛，黑灯瞎火的你练个毛啊。
……
荀攸：“咦？奉孝你居然来处理军务了？终于觉得把该自己做的部分全都丢给我是一件很可耻的事了？”
郭嘉：“……我良心发现。”
这日子简直不能过了！
夏侯惇就是在那个时候回到本营的。
不过还没等他见到这一位一直留守濮阳的夏侯将军，战争就开始了。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那也是曹军打过的，最艰难的战争之一。
那几个月忙得简直是脚不沾地，每天都会错过饭点，晚上也是脱了鞋就和衣而睡，撑死也就能睡两个时辰。而主公更是整夜整夜的通宵，几天下来，几乎瘦了一圈，而他眼里虽然遍布血丝，目光却反而更加锐利明亮，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杀伐果决，咄咄逼人，简直就是一头捕猎中的食肉动物。
而他盯着的，是另一头食物链顶端的捕猎者。
温侯武技冠绝天下，且不论谋略诡策，陷阵营着实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用烽火狼烟养出来的铁骑是不能同龙蛇混杂的杂牌军相提并论的。
对上吕布，他们只能把夏侯渊和曹仁的亲军顶在最前面，典韦许褚保护主公周全，于禁乐进居中待发，曹洪殿后扫尾。论起个人实力，曹营中除却典韦，确是再无人能与温侯一战。
只可惜……他笑了笑，低头吹干了纸页上的墨迹。吕奉先就是再能杀，他杀得了几十人，几百人，甚至几千人，可是几万人呢？几十万人呢？
啧啧。
可惜了啊……
“战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啊？高将军你说什么？”
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白铠红袍的年轻武将挨着他坐下，叹了一口气：“主公还是不肯听从将军的劝告往南撤吗？”
高顺背靠着城墙,伸手卷起还算干净的袍角一点一点擦去面上的血，露出一张难掩倦容的脸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主公好逞一时之勇，战机已失……如今就是南撤，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流矢从墙头呼啸而过，那支箭通体漆黑，三羽菱头，箭势极其霸道，硝火明明灭灭地映着他罩在阴影里的侧脸，那一点火光照在他眼里，他的瞳孔反射性地收缩了一下。
张辽也看着那箭，喃喃道：“火弩箭……”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是火攻！小心走水——！！”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上万支火箭已从城外倏然疾掠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