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97、Chapter. 95

　　文学专业本科毕业生论文答辩分为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世界文学、文学理论六个小组，何远论文题目为《宋词音律总论》，柳皓论文题目为《综述中国古典戏曲中的经典侠客形象》，同属中国古代文学组；郭宇所选论题为《浅论逻辑学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被划归文学理论组；张晓冬论文题目为《简析古代汉语常用词的演变与更替》属古代汉语小组。
　　中国古代文学组定于六月十号下午三点到六点进行毕业论文答辩，全组共八名导师、20名学生。
　　三点左右，由小组组长点过名后，第一名学生留下答辩，其他学生在门外等候，依次进行。
　　起初点名时，何远与苏永青未到，到三点过半，何远仍迟迟不到，柳皓有些着慌，又转念一想，毕业答辩这样重要的事情，他应该不会忘掉罢，兴许正在半路上呢。
　　再等等吧，他次序在自己后面五名，等自己答辩结束，如果他依旧没来，再打电话找他也不迟。
　　到柳皓时，他先上台简要陈述论文梗概，两名导师就些基本问题说了几点意见后，答辩结束了。
　　他走出教室，探头张望，仍未瞥见何远踪影，他慌忙开机，打电话寻他。
　　移动信号刚显现，一条短信叮铃一声跳了出来，十三妹发来的，内容是：看到信息，速回电！
　　十三向来一副淡定从容、没心没肺的模样，从未这样急迫慌张过，柳皓预料到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情急下，将催告何远论文答辩的事情撂向一边，仓促拨打十三妹电话。
　　迟疑好大会儿功夫，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频促混沌的声音：“你快来操场……摔断胳膊了。”
　　柳皓知事态严重，忙向塑胶操场狂奔而去。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热汗地出现在十三面前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了，玉芸正偎在十三怀中，断断续续shenyin，哭得如泪人一般，十三轻轻架着她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摩挲。
　　他心直口快向十三怨道：“你吓坏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听他言罢，玉芸心中一冷，暗想，毕竟不是人家心上人，知疼知热的，像自己，天生就是没人怜没人爱的。
　　泪容更觉凄惨。
　　十三听柳皓话中带刺，忙向他递去一眼色，岔开话头道：“我们说过来摆几个武侠造型，拍照留念，玉芸腾空飞出一脚，落地时不料踩空，将左臂垫在臀下，重重滑了一跤。脚踝伤了，胳膊也骨折了，又知道你论文答辩，只能等你结束后过来。”
　　柳皓背着玉芸，到校医务室就诊，之后与十三在走廊中的座位上耐心等候。
　　十三愁云缭绕、蹙眉叹气、一片沮丧。
　　柳皓伸手捏捏她耷拉的脸蛋，心疼道：“怎么，为玉芸的伤势担心呢？”
　　十三无味地努努嘴，嗯了一声，道：“都怪我，不好好待着，偏要摆什么武侠动作，拍照留念！玉芸向来娇嫩温婉，那些泼辣动作她怎么做得来，全将满世界的姑娘都当成我一样的铁铮铮汉子了。”
　　柳皓扑哧一声笑了，将十三脑袋搂在胸前，温柔道：“别太自责了，汉子怎么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汉子，别些不汉子的女人我还看不入眼呢。”
　　十三抬头向他狠狠瞪了一眼，嗔道：“哼，只许我说女汉子，你不准说。”
　　柳皓顺从地唯唯称诺。
　　十三将柳皓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移开，翻起眼睛向他望了一眼，咯咯笑了。
　　忽而感叹道：“有你陪在身边，真好！”
　　柳皓嘿嘿一笑，嘲道：“啧啧，难得听体育女抒情一下，吐露心迹。”
　　十三并不理他，忧虑道：“大四实习，六月份就意味着毕业，毕业就意味着各奔天涯，或者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到那时，你我呢，又会是怎样的结局？我们大概不会分离吧？”
　　柳皓笃定道：“我们不会分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起毕业，一起实习，在一家公司上班，两三年后我们就结婚。”
　　十三有些诧异道：“结婚？听起来多么美好又多么遥远的字眼，你是富家阔少爷，我是乡村贫家女，这样不门当户对，你家里人怎么会同意？”
　　她似已料定二人不会有花好月圆的美满结局，早做了劳燕分飞的心理准备。
　　柳皓坐起身来，神情严肃、一板一眼，认真向十三道：“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事他们必须依我，你放心罢，等毕业了，我们拼搏三年，我就到你家登门提亲，娶你做老婆。”
　　十三点点头，笑了，她略略安了心。
　　虽然她心知肚明，浮夸浪荡的纨绔公子，海誓山盟，十有九空。
　　玉芸跌打创伤敷药诊治后，打了纱布绷带，依旧由柳皓背着送回宿舍，她一路上向十三、柳皓二人连连道谢。

　　下午五点半，何远、文轩从府院英华商业街游荡而归，刚入校们，恰遇迎面而来的赵华，见他吃惊道：“何远，下午你干什么去了？我们组毕业论文答辩呢，马上要结束了，你赶快去看看罢。”
　　何远又惊又疑：“不是明天下午么！”
　　他翻出短信确认一下，叫声完蛋了，忙将手中衣物、水果交给文轩，嘱咐她到宿舍好好休息，自己拔腿向答辩教室匆忙跑去。
　　赶过去时，最后一个答辩刚好结束，小组导师正整理文件准备离开。
　　何远闯进去，惶急解释道：“老师，我看错通知了，以为明天下午答辩呢，请通融一下，让我参加答辩吧，好吗？否则我无法毕业。我论文题目是《论宋词音律》，前期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成文十万余字，如果不能参加答辩，一番苦心就全都白费了，希望您能理解、通融一下。”
　　未及何远说完，导师组长早雷霆大怒，厉声斥道：“你作为一个学生，论文答辩这样重要的事情都记不清楚，这充分说明你责任感与学术严谨性的缺失，说明你时间管理能力的不足。这是作为一个本科生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素质，你连这样的素质都不具备，还有什么颜面谈毕业！你觉得毕业证应该发给一个连通知时间都搞不清楚的所谓大学生么！”
　　他面色挣得绛红，五官随着声音与情绪的起降沉浮，在脸上肆意地扭动，同时唾沫星子四射。
　　迟到、时间、责任感，愤怒、呵斥……这样的场景在何远印象里似曾相识。
　　“几点军训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都能按时赶来，唯独今天要迟到！一点军队纪律和时间意识都没有！”
　　杨涵教官疯狂发飙的声音淹盖了导师的声声斥责，于空气中肆无忌惮地狂舞，毕毕剥剥发出凄厉声音的皮带、剜人心脏般尖利凶狠的目光、纵横交错由红变青的血痕、狰狞面孔上隐隐突起的青筋，全都从遥远的记忆中伸出手臂，触碰、还原成此刻愁云惨雨般的现实。
　　生活是一场循环，首尾相接、轮轮转转，以一样的场景开启，又以相似的场景收束，只是此刻的自己再不能同记忆中那般，冷眼相向、年少疏狂。
　　何远无奈，点头哈腰哀求道：“老师，这次的教训我一定谨记，一定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我出身贫困农村，大学毕业证是我扭转命运、离开农村的关键，对我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希望您能理解。”
　　每当在别人面前提及自己那个贫困落后的村庄，何远心中都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面上现出一副无法自制的悲悯神情。
　　另名和颜悦色的导师见何远情真语切，上前纾解几句，同意他参加论文答辩。
　　之前为帮助文轩谱制《锦蒲鸾影》一曲，何远阅读了大量的音律理论，并根据二人的词曲创作，对宋词音律形成了较为深刻新颖的认识。
　　答辩会上他就导师提出的一些问题对答如流，展示了深厚的学术能力与人文素养，博得众导师啧啧称赞。
　　答辩结束后，虽说诸事落定，何远心中仍不免感慨。
　　他给教官发去一条短信：生活总会让一个人慢慢发现，曾声声咒骂过的事物的一丝美好。
　　教官回道：嗯，成长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在恶中发现善，在丑中发现美的过程。
　　他依旧如往日一般，像何远生命里冥冥之中的一个神，在望不到的云深缥缈处，为何远的人生之河，疏浚导流。
　　回南湘苑的路上，何远仔细回味着刚刚发生的风云变幻，忽然于一个细节处驻足停留、细细咀嚼。
　　自己与柳皓同属一组，点名时他定然知道自己未到，却未曾打电话向自己说一声，如果不是半路遇着赵华，恐怕论文答辩就永远地错过了。
　　自与他有罅隙后，便知他心胸褊狭、为人寡淡，却不料竟至于这种程度。
　　一阵寒意顿时蹿遍何远全身，他心已冷落成灰。
　　回宿舍后，柳皓一眼见到何远，便关切道：“何远，下午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去论文答辩呢？”
　　何远心底冷冷一哼，暗骂，你妈的，事后诸葛，你早干嘛去了！这会儿在这里惺惺作态，是来看笑话的罢，老子偏偏叫你他妈的看不成。
　　他佯笑，一团和气道：“我名比较靠后，很快轮不上我，我先和文轩逛了趟街，回来正好去答辩。十万多字论文都洋洋洒洒写好了，答辩算得了多大事儿，过去没多会儿就结束了，导师还夸我论文做得不错呢。”
　　柳皓似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何远不暇顾忌，说罢收拢微笑，表情冷硬，目光漠漠地从柳皓脸上移开，径自向床上躺去了。
　　他在心中切齿恨道，你有你的孤绝褊狭，我亦有我的不平私怨，我不曾自命孤高，你又何必标榜昭昭。我们都活得太庸俗鄙陋，浮尘人世，哪里有所谓的圣贤君子！
　　自此，二人隔阂便愈来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