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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Chapter. 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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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十点左右,柳皓和十三在灯火通明的街市闲逛,将近分别之际,柳皓掏出一方叠得端正的青翠色手帕,并嘱托回到宿舍以后只许她一人拆看。
十三好奇道:“到底包着什么东西啊,弄得这样神秘!”
柳皓急道:“你倒是答应不答应,要不算了。”
十三忙道:“别别,我这会不看,待会儿回去也不让别人看就是了,哪里那么啰嗦。”
说着向他白了一眼,将手帕一把夺过,揣在衣兜中,只觉隐隐传来一阵温软感,究竟猜不出到底是何物什。
柳皓慌得脸色绯红,在路灯的映照下变成一片浓重的酱紫色。
十三好奇心顿起,使出百米冲刺的尽头向碧竹苑飞奔而去,终于在十分钟后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踏入楼门。
她不暇片刻喘息,仓促找了一个僻静角落,探头向四处望望,见没人注意自己时,款款将手帕取出,小心翼翼打开,看到里面物什差点没惊得叫出声来。
手帕包着的竟是柳皓剪下的一绺私毛,蜷曲微黄、蓬松绵软,依稀散着一缕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她羞窘难耐,捂着红得发烫的面颊在楼道里直跺脚,略觉镇静,将手松下来时,却见面前堵了三四个女生,瞪大了惊疑好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她们憨憨一笑,又似想到什么,如触电一般将手背在身后,面上腾时又加了一层绛红,好在手帕并未被她们察觉。
众人散后,她拨通柳皓电话,将要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柳皓你这个肮脏卑劣龌龊男!却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他嘿嘿地坏坏一笑。
她更没好气地道:“你还笑,你是没脸皮呢还是脸皮太厚,你居然送我那种东西,刚刚差点就糗大了。”
柳皓忍笑,撩逗道:“哪种东西,你倒是说啊,哈哈。”
十三那边传来一阵骂娘声。
柳皓一本正经道:“我这不是怕你瞎操心么?
那天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开,我知道你开始担心未来了,我向你许诺,永不变心。
如果最后我抛下你,负了你,你就带着那手帕找我罢。
有把柄落在你手里,就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也不必担心了。”
听罢,十三怒斥道:“柳皓,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哪是那种卑劣小人,用这些东西来威胁你!”
他慌忙解释道:“十三,你误会了,我考虑的不是我们俩,我们相爱,至死不渝,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我只是担心父母那边会有阻力,到那时我们要一起应对,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听着似觉有理,哧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轻蔑地冲他切了一声,挂断了,心想,傻蛋,单凭你千言万语,我都相信,又何必这样赌咒发誓,信物为证!
风从一碧如洗的湖面飘来,呢喃地拂过雕栏。
朱红回廊在潋滟波光中曲折回环,蜿蜒而前。
月光皎洁的夜色里,文轩偎在何远身旁,幽幽道:“眼下就要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么?”
何远静默不语,寂夜里能清晰听到他匀称平浅的呼吸声。
她又淡淡道:“我爸爸在青江市环保局工作,让他帮你安排一个与本专业相关的职位,如记者、编辑或是文秘,你看怎么样?”
何远思索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用种沉静安稳的语气缓缓道:“文轩,你知道我一直向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么?
我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玲珑女孩,不论贫富与地位,我们可以一起分享梦想,一起为梦想奋斗,通过共同的努力经营好我们共同的家庭。
这是一个物质上从无到有,精神上从贫瘠到富饶的过程,我想这才是人生真正的意义和价值。
若是未通过自己的实力,便得到了别人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虽说起点比别人高,但这样的得到来得不真实。
毕业以后我想要自己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也许一开始底薪低,待遇差,但都无所谓,我享受那种渐渐获得,渐渐满足的奋斗过程。”
文轩懊丧地哦了一声,道:“可是帮你安排一个待遇不错的职位,与你自身的努力奋斗并不矛盾啊。
你同样可以努力工作,实现自己的价值,享受奋斗的乐趣啊。”
何远耐心解释道:“可是若找人安排,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限资源的不合理分配啊。
这对那些更有能力、更适合那项工作的人来说不是不公平么?
况且你我并不是不学无术的空泛之徒,凭着一己能力在社会上谋个饭碗吃,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文轩冷笑一声,道:“何远你太天真,我们一直都待在安逸美丽的校园中,根本不明白社会就业形势,每年大学本科生、研究生那么多,有能力者大有人在,竞争相当激烈。
而且就算你不找关系,外面找关系的人多得去了,不是一两个人干净,整个社会就可以风气清明!
若是没有关系,那倒没法,既然有,为何不用呢?”
何远蹙眉,利落道:“社会怎样我不管,我先不能糟蹋自己。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未及何远说完,文轩刷地站起身,怒道:“何远你怎么说话呢,我让我爸帮你安排个职位,怎么就是糟蹋你了。”
何远见状,慌忙起身道歉:“不是……文轩,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事和你爸爸没有关系,全都是我的问题。我只是想过一种出一分力赚一分钱、踏实纯粹的生活,你坐下消消气,我们没有必要为这样的小事争吵的。”
文轩情绪渐渐稳定了,坐在回廊一侧,再不肯靠近何远偎在他身边。
何远望一眼余愠犹存的文轩,让步道:“等毕业了我先自己找找看,若是果真同你说的那般,就业形势相当惨烈,再通过你爸爸找,也不迟,对不?我主要是怕麻烦他。”
文轩白他一眼道:“没出息的臭文人架子,装什么清高,以后非吃亏不可。”
何远并不同她理论,只是憨笑,逗她道:“平素见你温柔和气,戳到脾气点上,倒也像头喷火的犟驴。”
一句话说得文轩扑哧一声笑了。
何远见她终于喜逐颜开,忙岔开话头道:“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作毕业礼物……”
文轩笑道:“这真巧了,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你作毕业礼物,明天晚上八点钟在近水楼台见面怎样?”
何远拍手道:“正合我意。”
二人又相偎一处、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了,到月牙升至中天时,都觉困乏,便各自散了。
春花秋叶、近水楼台、凌波huajing,均笼罩在一片月色溶溶的夜景中。
爬山虎、紫藤萝、蔷薇花,沿着高处的棚架与岩壁蔓延舒展,在斑驳不平的鹅卵石□□上筛下一汪明与暗的光影。
月光若丝,湖色凝碧,于这方清凉自在之地,交相辉映、姿影璀璨。
何远与文轩于这一水月玲珑之处相遇,她着月白色雪纺纱裙,秀发流肩、眉眼如画,他着翠色古韵衣衫,清秀俊朗、温柔敦厚。
她身背一尾蜀木古筝,手握一卷音律正谱,他肩披一轴水墨画,手拎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她嫣然一笑,自有万种风情,他眉梢一挑,倒也风度翩翩。
她蹇裙碎步,款款跨过凌波huajing,他捋袖纵步,飘飘穿过扇状门廊。
她驻足于近水楼台,卸琴调音,他停步于荼蘼架前,铺纸研墨。
她优雅调弦,泠泠如月,他挥毫泼墨,萧萧若竹。
她启唇吟唱一曲《锦蒲鸾影》,丝丝缕缕,芳气若兰:
套曲一:《清平乐》
春寒冷雨,斜飞两三滴。揽衣拢鬓推窗起,只蹙早莺频啼。
谢花落红天气,恓惶今日正遇。莲步碎影归去,黯淡竹下新绿。
套曲二:《采桑子》
流水落花韶景短,小曲轻弹,柳月微残,手里琵琶应小怜。
没蹄燕草风月残,晓梦阑珊,岁后余寒,玉绡一段掩余烦。
套曲三:《少年游》
吴丝蜀桐飞舜英,娉婷两厢行。锦上凤凰,池里鸳鸯,夜来卧香衾。
小笺象管言不尽,蕉下伤流景。烟霏丝柳,雨湿井阑,爱至深处明。
套曲四:《诉衷情》
汀州雁去无凭据,枕边堕钗迹。梦里几重别离,墨浓素帛休寄。
惹风絮,弹旧曲,难成句。烟霏雾迷,山水相距,风雨长忆。
套曲五:《玉楼春》
只消它残梦忘却,不记得那时对错。清馆寒阁对秋山。栀子落,半生偷过。
这几款粉笺秀楷,怎地将心思道破?便弃它于凡尘里,几时可,真真地活!
套曲六:《红窗听》
漫掩罗绡月半羞,谁说它、缺了不圆?轻雾薄暝何时有,岁岁还依旧!
怎地未见泪先流?褪尽了、光色斑斓,素净难求!盘算昨晚,情怨已休休!
套曲七:七律
龙涎宝篆月初亏,水粉香奁凤不飞。杏蕊娉婷逐水去,青波潋滟送红回。
相思两道昨朝过,缱绻一袭此夜追。万水相隔云雨瘦,寒衾冷梦绣衫肥。
套曲八:五律
盈虚一涧侧,断梦几回环。夜见峨眉月,朝择汉水兰。
兰香长霭霭,月影自翩翩。俯仰尘寰小,往来天地宽。
他暗暗低吟《渡江云》与《琐窗寒》,字字句句,清冽如泉:
《琐窗寒》
木分山霭,沉天含黛,静夜未阑。
枝曳木蔓,此情尽、一残年。
小碧潭,对对红鲤,夜夜出水语缠绵。
算轻舟冥暗,昏烛书卷,叶叶风翻。
可念,芙蓉浦,仍烟迷雾染,空濛入天。
五月渔郎,那年十月初见?
似潇湘,目秀唇谭,满园柳絮哪经叹?
厮见日,付之流年,便与青丝绾。
《渡边云》
凌波依绿绮,蜀琴赵瑟,素手散冰霜。
木兰花正谢,共与缤纷,碎落入青江。
痴嗔梦破,尽拚弃,自在清凉。
凝素华,蕙心蟾魄,对镜褪浓妆。
唯说,
浮生只影,画栋楼头,自吟哦半晌。
愁篆烟,回肠千段,十月潇湘。
而今忘却前番路,念缱绻,衾暖沉香。
红豆落,原来五月渔郎。
她全曲弹尽唱罢,他恰两诗誊完吟却;她为他谱了一套曲,他为她作了几阙词。
她把玩着他为自己写就的两幅字,笔走龙蛇,幽眇处忽转畅达,遒劲笔不乏细腻,双眉一舒,幸福地哭了。
他回味着她为自己弹奏的整套曲,自然流转,断续时忽转音调绵连,幽咽处仍含丝缕豁然,嘴角一弯,淡淡地笑了。
他走近她身旁,将那幅水墨画缓缓展开,一名眉若黛画、口若涂丹、眼如秋水、笑如春波的妙龄女子便绰约呈现眼前。
画中仙、苑中姝、意中人,都是她,是他花了半年时间反复易稿,一笔一划勾勒而成。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头扎入他的怀抱。
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长发,吻着她嘴角,泪水滑过,有股咸苦的味道,但越品味,越甘甜,那是爱情与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