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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Chapter. 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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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羽足蹬碎莲、手捻兰花,开口凄恻恻唱道:
“对镜容光惊瘦减,万恨千愁上眉尖。盟山誓海防中变,薄命红颜只怨天。
盼尽音书如断线,兰闺独坐日如年。才郎若是把心肠变,孤身弱女有谁怜。”
吟唱罢,成羽暗想,王五姐比起自己,多么幸运,虽有对方母亲从中阻拦,但至少得到了心上人谢招郎的真爱。
当见到伤恸而亡的五姐,招郎情愿碰壁殉情,同她共葬鸳鸯冢,生不同衾死同穴。
而自己呢,对爱的人倾尽身心,却终究落了个孤单寥落、孑然一身的结局。
他对镜自哀自悼一番,又悲戚戚接唱道:
“为痴情闪得我柔肠百转,因此上终日里病体缠绵。
我与那谢招郎灯前誓愿,有谁知不从心拆散交鸾。
到如今薄命人死期不远,眼睁睁红粉女要入黄泉。
可叹我亲兄长难得见面,嫂嫂啊!
只落得泉台下去度流年。”
这一字一句又何尝不是在倾诉自己衷肠?
唱着唱着,惹了胭脂粉妆的珠泪从成羽腮边滑落下来,晕作一副梨花带雨、愁云惨淡的面容。
此刻,他同五娘一般,也要陨灭了。
翘首回望自己精简凄凉的二十年人生,他并不遗憾,因为他用力爱过了,这爱,超越生死,与天地永恒同在,远不止二十年长短与深浅。
他深爱着何远,但何远并不爱他,可他不怨何远,这是命运的安排,也是符合他心意的安排,这样,何远也不必同自己一般活得那样艰辛惨淡了。
而于朱文轩,对她的嫉妒与仇恨在何远拒绝自己的刹那就全都消解了,从那刻起,她成了自己的天使,用余生来替自己爱何远。
对于尘世,他已无怨无恨。
蓦然间,他想到了祖母,心上隐隐一痛。
祖母是他此生唯一相欠的人,他欠她太多了,包括他的寡淡与薄凉,冷酷与无情。
他是她一生唯一的寄托,而他却成了她一生最最惨痛的败笔。
他从她寥落的残生与稀零的葬礼上看到了自己余生的光影,顿觉晦暗凄冷。
亲、友、爱,此生已无可留恋,心已在生命的缘起处堕入尘埃。
此生弥留之际,他唯一的滋味就是咀嚼与何远过往的点点滴滴,精确到每一处细节,包括时间、地点、天气、情绪、颜色与气味。
他一遍又一遍怀想,直至斜阳西颓,漆黑夜幕沉沉降临。
淡淡地隔着窗帘,一颗明亮的星星划过天际,陨落了。
那似一个信号,总像意味着什么,他掀开窗帘,冲这个浮华熙攘的尘世淡漠地望了一眼,然后推开玻璃窗,纵身翩翩跃下,如羽落凡尘。
何远见到成羽妆粉与血液混流的尸体是在第二天上午八时左右,他是成羽手机通讯录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联系人。
他仓促赶至现场,成羽尸体已被移到三人行宾馆左前方一棵茂密的榕树下,从头到脚蒙了一块白花花的尸布,近前站立着三四名法医与警察,谨小慎微地检查着尸体与现场的任何蛛丝马迹,向外围了一圈熙攘的人群,正低声议论、默默感伤。
何远走上前去,怯怕而心痛地将尸布搴起一角,瞥到了成羽被淋漓血肉揉碎、渲染的青衣装束与唇边一抹安然恬淡的微笑,他心中噗得一酸,泪如泉涌。
以前那个眼神中漫溺忧伤,会吟诗作赋,喜欢唱《范张鸡黍》、《锁麟囊》、《韩玉娘》,会从容走入女妆店,淡定地环视一周,望着服务员嘲弄不解的神情,仍旧若无其事地跨步而出的成羽哪里去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了眼前这躺在血泊之中的一团模糊尸肉?
是由于自己的缘故,他才跳楼来终结生命么?
若果真这样,自己这一生又怎能心安?
继而浓郁的悔恨与自责袭上心头,他禁不住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一名法医慌忙走近身去,将何远扶稳,拍了拍他肩膀,以示节哀,又说:“经过严格排查,我们在死者生前二十四小时内所住宾馆发现了另一名成年男子的tiye,初步断定死者为tongxinglianzhe,并在跳楼自杀前曾与这名成年男性发生xingxingwei。
此外,在死者身上检测到少量酒精,可能男子将其灌醉,实施mijian或youjian,死者醒后发现shishen,痛苦难耐,坠楼身亡;也可能死者醒后,与男子发生争执,被男子推下窗口摔亡,具体细节仍需进一步勘查。”
他顿了顿,将尸布掀开,指着成羽紧握的左拳,向何远道:“现在仍有一条线索没有解开,死者左拳牢牢紧握,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其中握着的很有可能是此案的关键。”
成羽血迹斑驳的左拳上,青筋突起,何远蹲下身,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他将成羽阴冷雪白的拳头捂在手心,轻轻一掰,痉挛僵直的五指即慢慢舒展开来,从手心滚落下一只莠草编织的兔子,早已风干成熏黄色,淡淡的干草清香在满溢的血腥气中悠悠飘来,窄长的双耳与短凸的尾巴毛茸茸地扎煞着。
他似看到了摆在自己书桌前,不久前成羽送给自己的那只草兔,它与它原是一对,形貌相似。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他送自己兔儿爷,原来一直在暗示自己是粉面郎君,有duanxiu情结。
他果真是为自己而死,还有他唇边的那抹浅笑,为何在死亡的那刻竟可以这般安然?
是为用死亡来捍卫自己尊严而感到自豪么?
是为终于可以摆脱那样无法满足、不被承认的爱情而幸福自由么?
大概是罢,可这份爱,足以因这段不朽青春而永恒。
而自己呢,要一生欠着这样一个玲珑精致的人。
他的生死与悲苦,自己都是幕后那个卑劣胆怯的操纵者。
是自己过多的温柔与关爱,使他深陷爱的囹圄;是自己过分的残酷与决绝,使他跃入死亡的深渊,终结这段如花流年。
这是伴随他一生的罪恶,是始终难以逃离的枷锁。
成羽终究还是同他名字一般姿影翩翩,飘落尘埃了,如唇边浅浅的一声叹息。
此后,他可以超脱生死爱恨,凭虚御风、羽化而登仙了,他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天使,他终于可以回到原属于他的那方圣洁天堂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有些如鸿毛一般轻巧翩然的死亡,未必不能如泰山一般厚重博大。
死亡原是生命长度的终结与厚度的升华,本于每一个生命个体,又何谓渺小与崇高,又何必冠以集体的价值与世俗的观念?
死亡很纯粹。
透过死亡,他终结了尘世的痛苦,寻找到了永恒的幸福。
大约两个小时过后,成羽坠楼事件已成为各大网站、报刊、电台的头条新闻。
《青江市一名大学生自扮青衣坠楼身亡,上演现实版<霸王别姬>》、《青江大学在校学生成羽,身陷tongxing情网,坠楼自杀,命运成羽,一语成谶》、《青江大学一学生被一成年男性灌醉jijian,坠楼身亡》、《青江市一大学生坠楼身亡,手中紧握一只兔儿爷,与tongxing情人暗语传情》、《青江大学某学生坠楼身亡,手机通讯录同城联系人唯有一人,为其同学,疑二人展开duanbei情缘》、《一大学生沉溺于某出京剧悲惨人物命运,抑郁伤痛,坠楼身亡》等消息五花八门,于人群间不胫而走。
何远看过成羽尸体不久,便被各媒体记者围得铁桶一般,四面一阵七嘴八舌、喧嚣重叠的声浪。
人群外围的一名女记者伸长手臂,探过录音笔,问道:“你是死者手机通讯录中唯一的同城联系人,你们又是同学,你见到他尸体以后痛哭流涕,可见非同一般,请问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何远厌恶且不屑道:“如你所说,同学关系。”
坚硬淡漠的语气将女孩的疑问生生噎了回去。
另一缕混沌急促的声音,挤破汹涌的声浪模糊传来,犀利尖锐:“法医鉴定,死者在坠楼前曾与tongxing男子发生xingxingwei,再根据死者唇边的笑容可推定应该并非qiangjian,而出于死者自愿,但死者在同城只与你一人相好,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与死者发生xingxingwei的那名男子就是你呢?”
何远眼前顿时滑过一道黑暗,他强压住熊熊燃烧的怒火,极力保持平心静气向提问者道:“新闻调查报道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的权力,作为死者好友,配合你们的采访是我的义务,我尊重你们,但也请你们尊重我与死者的隐私与人格。
新闻报道要关注最真切的事实,而不是凭着一丝仅有的表象,来幻想、推测,臆造事实。
死者唇边的笑容可能源于他对惨淡尘世生活的最终解脱,或许根本无关于xingxingwei本身;死者通讯录中在同城只有我一个联系人,并不能说明他在死前没有遇到旁的人,你又怎么好胡乱推测?”
那名记者依旧不依不饶,又问道:“那请您如实回答,您和死者之间有没有恋慕关系?”
这一逼问正戳中何远心内禁区,关于成羽对自己的痴恋,他不愿向第三者提及,他要为他永远尘封,为已然身亡的他永恒的尊严。
他已出离愤怒,向围着自己的人群大声吼道:“滚开,滚,我没有功夫在这儿和你们扯淡。”
他粗鲁地拨开围追堵截的人群,急冲冲回到学校,将自己关在寝室,对外界波荡与传言不闻不问。
在这饱受非议、晦暗凄冷的时刻,他心情抑郁到极点,仿佛全世界都怀疑他,背他而去。
然而某处角落里,永远有一个嫣然而笑的女孩,朱文轩,安静而信赖地望着他,聆听、宽慰。
他在黑暗里也冲她微微一笑,是她,教会了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坚强,他暗暗决定,自己要用一生的倾世温柔来付她此刻的倾城一笑。
传媒发达的时代,任何一件不经意的举动都可能将一个普通人卷入舆论中心,成为千万人口边的谈资。
这是一个没有隐私、没有个人、没有安全感的公众时代,最平淡、最边缘、最冰点的生活都有可能霎时间旋转至世界中心,从此后波澜壮阔、惊涛汹涌。
第二天,何远收到一封匿名性,是那名成年男子寄来的。
在信中,他将那夜原委如实相告,成羽在酒吧即暗示对男子的倾慕,二人是在意识清醒、两厢情愿下发生xingxingwei的,并非qj,他并不负有法律责任。
至于坠楼身亡,他全然不知,他先于第二天凌晨即离开宾馆,并给成羽留下三百块钱,房间中漫天飞舞的纸钱碎片即是证据。
他陈述家庭情况,说夫妻恩爱,自己是一个七岁女孩的父亲,对于成羽此案,希望何远能偃旗息鼓,不要追根究底,因为在他看来,何远是成羽唯一的朋友,他有权决定此案的去留。
否则真相毕露,自己必定家庭破裂、妻离子散,山穷水尽之际,说不定为黄泉更添一缕浊魂。
信末说:何远,成羽倾尽一切地爱你,那夜他裹挟在我的身下,却声声呼唤你的名字,每一次shenyin与呼喊都用尽力气,语气痛苦绝望,却满溢幸福。
信中所言,或真或假,男子的话都是对的。
这事若严究下去,必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个相关者心底都有一叠无法言说的秘密,男子的顾虑在孩子与家庭,自己的顾虑在文轩与余生,即便已故的成羽,也不愿将事实脉络公之于众罢,那是他为之付出一生的伤痛。
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万分清楚卓荦,不是每一件事都需有刚性原则、说一不二,就让纷乱无绪、模糊朦胧的事物,依旧以纷乱无绪、模糊朦胧的状态结束罢。
有时候,混沌模糊、顺其自然,不过是在寻找生与死、美与丑、善与恶之间的最佳平衡罢了。
成羽的死,就让成羽的死本身来收束。
第三天,全部手续及档案收录完备之后,成羽尸体被送去火化,骨灰葬在小城南山上的乌枫陵园。
寥落的葬礼上,吊唁者唯有何远、文轩二人。
何远望着成羽墓上落下最后一抔土,崭新洁白的墓碑耸立起来,眼前浮过他生前的颦笑嗔怒,不禁戚戚地洒了几行泪。
他从衣兜中取出那封匿名信,在他坟头烧化了。
文轩站在一侧,目光中注满哀婉与悲伤,披肩长发被清风吹得四散飞舞。
末了,她挽起何远的胳膊,在疏朗的山风中,缓缓离去了,不悲不喜地向着各自不明福祸的余生,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