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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Chapter. 93 他并未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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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羽心中一惊,捧至唇边的酒杯随着手指微微颤动,溅出几点鲜红的酒液,汇集着,滴滴坠落。
浓郁的不解、忧伤、怀疑攒聚于心头,令他窒息,他不禁蹙眉道:“你既然有妻有女,为什么还来这种地方?
你既然知道难以给对方幸福,为什么还要选择结婚和她在一起?
难道夫妻不是最信赖最亲密的人么,你怎么能对她隐瞒这么久、这么深?”
男子羞惭满面、消颓沉默,成羽的声声责问重新唤起了他的道德良知。
在这个纵情声色、喧嚣荒唐的地方,他重又开始对自身羞耻与罪恶的心灵进行审判,而这自思与审判几乎纠缠了他整整八年,从他与妻子结婚那天起。
当望着女儿纯净真挚的笑容如花般绽开,当听到女儿奶声奶气地喊着自己爸爸,当瞥到妻子内外操劳后挂在鬓发间光华闪闪的汗滴,当面对妻子对自己的关爱与嗔笑,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便骤然袭上心头。
他是明里君子,暗处禽兽,他对不住她们。
他天天许愿,也天天诅咒,诅咒自己不得好死,早入地狱,同时祝愿妻子与女儿幸福快乐,终入天堂,此后的生生世世,他与她们百千轮转,都不再相见。
可如今,妻子与女儿的幸福,全都掌控在自己手上,丈夫与父亲,如两座大山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不曾幸福,多少年来,都苟延残喘地生活在良知与欲望的夹缝间。
太多的忧虑、矛盾、困惑、自责,耗尽了他的青春与生命,他过早地褪掉朝气蓬勃,转入中年。
他想为了她们,过禁欲的生活,但尝试了,才明白,所谓的禁欲,若不是圣人,只是一个唬人的幌子。
而他,永远不是圣人,只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中的普通一个。
而如今,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竟这样问他,他的每一句逼问都如一梭梭子弹,射穿心脏。
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唯有静默无言。
他满面茫然地望着舞台上沉醉的歌者与狂舞的情侣,眼中泻出一股淡淡的悲伤与疼痛。
成羽望着男子异样神情,意识到自己刚才言行鲁莽,急忙举杯劝酒,负歉道:“不好意思……这是你心底难言的伤,我不该随意触碰的。”
男子苦苦一笑,不介意地摇摇头,将杯中汁液一饮而尽,又向吧台要了两杯血色浪漫,将一瓶递给成羽,眉梢一挑,道:“你呢,说说你的故事?”
我?
不就是个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失败者么!
此生唯一一段自诩的爱情,竟败得这样惨烈。
我花了三年时间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我花了三年时间把一个蓝颜知己变成了形同陌路的擦肩人,我花了三年时间亲手终结了我的爱情,这就是我二十年短暂人生唯一波澜壮阔的故事,讲起来也就十几个字的长短,可是其间的汹涌恢弘、千回百转,用这单薄的言语,又怎么说,怎么说!
他抿了一口酒,嫣红的汁液染在唇上,如淋漓鲜血一般,他不言不语,只黯然无奈地摇摇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与他静默对坐、无声无息,这处的静谧淹没于四面的喧嚣纷乱之中,动静两极的状态就这样共存在一个混沌世界中,如他与他,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故事,于近在咫尺的空间里循着迥异的轨迹,朝着迥异的方向,缓缓延展、并行不悖。
在这份喧嚣笼罩的静谧里,唯有扬手碰杯、酒液穿喉而过的声音清晰入耳。
于这样受到世俗社会排挤与嘲笑的境遇里,也只好就这样,一醉解千愁。
他醉了,他也醉了。
年长的他扶着青春的他,踉跄而出,在酒吧斜对面的三人行宾馆订了一间房,二人同床共枕、花雨缠绵。
而窗外的街市,仍旧一番车水马龙、热闹喧嚷的景象。
街市对面的酒吧里,成双入对的同性恋者疯狂地舞动、接吻、饮酒、迷醉,在别人的幸福安然世界中,辐辏出一角不见天日的晦暗,于其中,肆无忌惮地纵情声色。
赤白的阳光、亮了一夜的白炽灯、月白的纱帘、纯白的床单,混杂绞缠一处,沉沉地照在成羽惨白憔悴、没有丝毫血色的面上。
他缓缓睁开眼皮,这个苍白chiluo、肮脏龌龊的世界又无可阻挡地溜入眼中,望到自己的手搂在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身上,他惊得喊出声来,男人也不耐烦地睁开了惺忪睡眼。
回忆断断续续呈在面前,他努力拼接着。
昨夜,他同这个与何远颇相神似的中年男人举杯对饮、一醉方休,之后的记忆便忽地断点了,只隐约觉得一阵挣扎与颠簸,自己仿佛泅入水中,一波波清澈温暖的水流淌过肌肤,意乱神迷。
之后,他似乎梦到了何远,他依旧是那副温柔俊朗的模样,雪白的衬衫上仍然残留着皂角的清香,他向自己微微而笑。
他伸手触碰他,却瞬间幻灭、没了踪迹。
他心疼地大哭,终于梦呓而出。
多半是在喃喃呼唤他的名字罢,他想。
他chiluo的身体触碰到男子的肌肤,一阵刺骨的柔滑清凉。
他意识到了什么,向四处望望,恰好瞥见床头一瓶已经开封的润滑油与一只安全套外壳,便慌忙转头向一脸惶措的男子,音色凄惨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子无辜而尴尬地笑笑,面色红润中泛着油光。
完了完了,一生最怯怕、最渴望、最美好、最丑陋的事情发生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与一个陌路之人。
而关于它,其间的缱绻温情,其间的鱼水相欢,在自己无数次的幻想中,那个人一直都只是何远。
现实毁灭了,梦幻也毁灭了,分别由自己与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亲手粉碎。
他恨这个男子。
因为他残忍地剥夺了自己耽于幻想的权利。
在过去最黯淡惨怛的日子里,他可以为了自己与何远之间爱情的渺茫希望,坚强而骄傲地活着;即使是昨夜表白失败,心情降至冰点的时刻,他仍旧可以为了对何远的幻想与痴念,顽固而执着地活着。
可此刻呢,一切全都幻灭之后,又该如何?
生命中最美好、最纯洁的事物就这样遗失了,他抹着眼泪,低声啜泣。
男子欠起身体,轻抚着成羽微微耸动的肩头,温柔地安慰。
成羽翻转身,猛地将男子一手推开,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
男子见状张皇失措,知成羽与旁人相异,并非浅薄放浪之人,又惮于理亏词穷,只好忙乱穿好内衣,裹着外套,向门外逃去。
离去的刹那,他似想到什么,驻足立在半掩的门缝中,回转身来,慌乱地揣摩着上下衣兜,寻到三张大红百元钞票,抖抖地放到成羽枕边,跨步而出。
瞬间,一股屈辱与愤怒的烈火,于成羽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灼灼燃烧。
他将钱钞一把抓起,撕扯成碎片,向门口一扬而散,近乎咆哮道:“老子不是鸭,既然做了,也是心甘情愿,再糟糕的后果,都能承担得起。
老子不是做身体交易,不是在卖肉,老子想要的就只是一个倾心爱我的人而已,少他妈拿钱侮辱老子!”
斑驳的碎片在惨白的室内翻飞、沉坠,粘滞在雪青地板上,如落了一地血红的鳞片。
表白、醉酒、偷欢与嘶声宣泄后,成羽晕眩虚弱、气脉熹微,脸色憔悴苍白,目光呆滞无神,柔嫩洁白的额头敷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他体力透支,想沉沉睡去,可合上眼睛,只有满世界的凄惨绝望与晦暗枯乏。
他挣扎着起来,简单穿了外衣,形单影只,如孤魂野鬼般,轻飘飘游荡而去。
世间唯有清风、天地、日月依旧清明,而街道上那些喧嚣熙攘的人群,仿佛每一张纯净朗然的面孔下,都遮掩着一颗腐朽扭曲的心。
每个人,无论如何亲密无间,都不足信赖,似都在无形之中精心编织一张巨网,将彼此吞没。
一切均始于利欲,终于利欲。
一路所见,他的目光中唯有厌恶与怜惜,全都源自滚滚红尘间丑恶而可怜的人,男人与女人。
男人让他想到隐瞒与背叛,女人让他想到委屈与受骗。
他在短短的一个时辰里,穿梭尽整个城市,却唯在中国银行自动取款机与青衣巷口的“只步天涯”青年京剧艺术团前驻足片刻。
在这短暂却漫长的征程里,他忧虑而认真地打量了三个女人:
银行女柜员、艺术团女主任与一名主攻花旦的戏伶,她们全都是温和柔善、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难以自制地怀疑,她们中间,会不会有谁恰是那名男子的妻子,那名七岁女儿的母亲。
他目光中溢满怜悯与忧郁,望向她们,甚而令她们觉得莫名其妙。
不断重叠、无穷扩大的厌恶与怜惜绞缠着,汇聚成一股颠覆信仰的绝望。
在他眼里,世界全都虚假,从未真实过。
他拎着一只青花罗布裹缠的大包袱,又重新穿过整个城市,折返回来,径直向那家旅馆走去,他并未到学校与宿舍,还有那家君再来饭店,那些曾经承载他唯一爱情的地方,他宁愿它们永远安静地停留在温软如梦的记忆里。
他喘息着登楼而上,进入房间,将门反锁,又拉紧窗帘。
室内顿时昏暗下来,他略觉心安。
明媚的阳光下,有太多肮脏与丑陋,chiluo裸呈现眼前,光明与黑暗赤膊上阵、叫嚣对垒。
唯在晦暗中,漆黑与肮脏相得益彰,虚影幢幢,无法迷乱人眼。
他洗浴干净,端坐在梳妆台前,将青花包袱款款打开,一套青衣戏服与妆奁盒落落呈现眼前。
他对镜比照、精心雕饰,顺着额头、鼻梁、下巴、双颊拍了嫩肉色的底粉,从眼窝、鼻梁两侧开始,压着眉毛,由上而下、由中间向两侧,由深渐浅地将玫瑰色腮红拍打均匀。
再敷一层薄薄的脂粉,用毛刷将浮粉轻轻掸去,使油彩造型固定在脸上。
之后于涂腮红的部位抹上荷花色的胭脂,让面部色彩更鲜艳卓绝,再用眉笔与锅灰将烟圈画出生动的神韵,用大红油彩勾画上下嘴唇的轮廓。
定好面妆,梳了大头,安好线尾子,额上镶了茨菰叶点翠头面,内身先穿衬素褶子、彩裤,外身套一件黑绣花帔与素边白裙子,脚上着双彩鞋,一个温良柔顺、凄丽悱恻的青衣便翩翩独立于镜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