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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Chapter. 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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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君再来饭店时我们的相遇么?
一直以来,我都如一名被世界遗落的弃儿,周遭布满灰冷与嘲笑,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上天会在一个人最寥落的时刻送他一缕光明,而那缕光明就是你。
你的言笑与怜爱,你的宽容与坚强,如漆黑渺茫汪洋中的一座灯塔,明晃晃地照入我心内,导引我航向。
在你面前,我无须顾虑、无须伪装,可以赤诚地做一个本色的自己。
慢慢地,我迷恋上了你的举止与模样,迷恋上了你的温柔与关爱,我想时时依偎在你身旁,向你娓娓讲述心底的悄悄话。
你在我的世界中,从无到有,从微渺到伟大,直至某时某刻,你的地位,竟超越了奶奶,这个二十多年来我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甚而超越、凌驾于一切,包括我自己。
你我交涉并不频繁,但次次都足够刻骨铭心。
君再来饭店、月亮湾手工艺品一条街、南庄村、燕儿窝饭店,每一处都镌刻下你我并肩走过的流年。
有时我甚而不敢再次触碰这些地方,怕于最美好、最澄澈的记忆里步步沦陷、无法自已。
我贪婪地依恋于你的关爱与温柔,并且痴心妄想地认为,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第一个触碰这条原则的是柳皓,每看到你俩温言款语、笑语相向,每当看到你俩左右不离、如影随形,我心内都如履针毡、血迹斑斑。
而终究发现你俩心有罅隙、貌合神离时,我竟情不自禁地眉舒眼笑、沾沾自喜。
那个暑假,奶奶寿终正寝,终于离开这个痛苦惨怛的尘世,到天堂寻找安乐自足的幸福。
凡世的亲缘已断了,我似一株油油的水草,在风浪里飘荡,而牵系土地的唯一一缕根,也只有你。
原本想倾尽身心爱你,对你好,从此我们便可以携影天涯、相濡以沫,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读书,最后一起毕业,可未曾料想,半路杀出朱文轩,将我的梦寐幸福撕咬破碎。
你对她一见钟情,从此,朱文轩三字,便如三颗铆钉,深深扎入我心里,鲜血淋漓地,永远剔除不去。
我无法忍受自己深爱的人爱着别人,那是一段最艰难、最惨淡的日子,我不知自己如何有勇气将它一昼一夜熬完。
记得有天,你让我为你送一封信,给朱文轩,还记得吗?
那是一封情书,我拆开看了,洋洋洒洒三千字,字字暧昧、句句温情。
可你知道么,你有多爱她,我就有多恨她。
信中每一字都如一记杖刑,将我鞭笞地血肉满地,读罢信笺,我翻滚在地,心痛如绞。
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信任,我未将信件为你送出。
你知道那封信对我意味着什么么?
一具尸体,一具爱的尸体,我徒手于草丛间挖了一方坑,将信件埋了进去,落土成冢。
我要用一切方式与手段,来捍卫我的爱情。
书里说,人生的意义,莫过于寻到一个爱与恨的人,并一直与其纠缠下去。
我想,这二人,就是你与她罢。”
突地,成羽温暖恬静却略带凄婉的声音消失了,四面只余几声单薄的哇鸣从桥下传来。
尴尬的宁谧里,只听他转过身,吸口气,向着黑暗中何远朦胧的身影,深情道:“何远,这颗爱你的心,你可曾懂得?”
何远听他将心底话倾囊翻出,平日里诸多不解之处终于层层舒展。
负疚、局促、朗然、不悦、欣喜、惊奇、自嘲,种种滋味同时汇集于他心头,使他不知悲喜、难辨苦咸。
片刻岑静后,他只淡淡道:“可是你知道,我爱的是文轩,我对你只是出于怜惜与友爱,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怜惜与友爱,就只这些么?”
成羽听罢,心中早冷了半截,口中无力地喃喃重复着。
忽又精神抖擞、热情四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何远,逼问道:“不,如果仅是怜惜与友爱,为何你在望我的刹那,眼神里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这都是说来唬我的,你骗我,你我都是男孩,你害怕别人的嘲笑与排挤,你胆小,对吗?”
何远被成羽逼得步步后退,不知如何应对他这番胡言乱语,无奈陷入一片枯索。
成羽见他无言以对,只以为戳着要害,又趁着高涨的疯势,壮着胆子,猛地将何远搂入怀内,将嘴湿湿地封在他的双唇上,伸出舌头,蛮横而肆无忌惮地触碰他的牙齿、舌苔。
何远感觉到了成羽唇片的温热湿濡与舌尖的绞缠,登时愤怒,使劲从他捆缚中挣脱,顺势扬手甩了成羽一记沉沉的耳光,斥道:“胡言乱语、没羞没臊的东西,我和你是根本不可能的。”
说罢,蹬蹬蹬向桥下跑去,在墨染的漆黑中,逃得迅捷而慌措。
成羽被甩在身后,愈隔愈远。
他望着何远渐渐消陨在苍茫夜色中的身影,近乎咆哮道:“何远,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悲痛欲绝的声音在漆黑冷清的夜里如雷鸣般轰响,一波一波,廓散向四处的街道与天空,经久不散。
何远头也不回地走了,将成羽的整个世界也一并带走了。
夜空、清风、古桥、疏月、蛙鸣……
所有的景象、声音、气味全都离开成羽,远遁了。
他行尸走肉般穿梭在幢幢黑影间,心中唯有一个可怖的念想:
何远为自己撑起的一整片蓝天彻底地坍塌了。
他啜泣、哭喊、嘶叫……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挽回鱼死网破的结局。
他与他完了,即便是做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朋友,都已不可能。
孤月西斜,古桥、灌木、南湘苑、学校、街市,孤单寥落地匆匆向他身后退去。
他百无聊赖地在城市的街巷中左摇右晃,腮上挂了两串湿痕,眼眸中却早已枯涸无泪,只散漫地放射出两束迷离粘滞的光。
偶有不小心,撞上了从前面驶来的单车,行色匆匆的大妈停下车冲他破口大骂,他却浑然不觉、嘿嘿而笑。
马路左前方矗立着一座二层小楼,布局华美精致,五色霓灯在夜空下流光溢彩,于楼前的灰白水泥地上泻下一汪绚烂多姿的光斑。
门前店额悬挂“淡蓝酒吧”四字,交替闪烁出红黄光芒。
远远望去,楼内一片人声熙攘、歌舞喧哗。
成羽内心深处,有种难以言表的气质,颓废、堕落,亦或尊贵、奢华,是与这样的纸醉金迷相契合的。
二十多年畏首畏尾、思虑顾忌的紧仄暗淡生活使他内心深处萌生出一股想要浮荡放纵的渴望。
对何远爱情幻想的破灭,使他伤心绝念,加剧引燃了这一欲望。
他若无其事地晃入这家酒吧,所闻所见唯用“灯红酒绿”、“穷奢极欲”两词形容才恰到好处:
那是一处烟云笼罩、流光烁金、人声鼎沸的另方天地,正北处陈设一座高台,长发披肩、声线嘶哑、衣着晦暗的流浪歌手边弹边唱,台上灯光熠熠多彩、变幻多姿。
舞台左侧正对楼门的地方是吧台,一头红发的男调酒师面前摆一叠琳琅满目、大小参差的琉璃杯,杯中盛满玫瑰红、葡萄紫、绿萝青等各色酒液。
炫彩灯光、各色汁液、飘散的歌声、翻飞的酒杯,伴随着他娴熟轻捷的调酒动作,舞动成一片迷眼醉心的斑斓光影。
台下三十见方大小的圆形场地是一片舞池,相互拥抱、接吻、调情的同性恋者在其间载歌载舞、嬉笑怒骂。
舞池外围是十四五条餐椅,桌面镶嵌着莹莹发亮的黑色玻璃,倒映着这方极乐空间的一形一色。
成羽环视一周,不觉讶然一惊。
伤痛绝望已使他忘记顾虑与怯怕,他踱步走了进去,找了一张餐椅坐下,望着这个穷形尽相的怪诞世界出神。
恍惚间,他感觉斜对面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将目光投射过去,心中咯噔一惊,那男子眉线、眼眸、脸庞轮廓倒颇似何远,只是唇边生着坚硬靛青的胡茬,眼眸中漫溺一缕迷乱与混沌,年已中旬的模样。
成羽定定神,向那中年男子浅浅一笑,那男子见成羽孤身一人,又年少清奇,不觉心生爱慕,忙招呼他过去。
男子将一杯新调制的水芙蓉推至成羽面前,扬手示意他一饮而尽。
成羽望一眼高脚琉璃杯中的粉红色液体,捧起端至面前,仰头而尽,醇厚的酒精味从胃中直翻起来,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面色腾得飞红,映在空荡荡的玻璃杯上,如一瓣红粉桃花。
那男子微微点头,呷一口杯中的蓝色妖姬,开口问道:“你入圈多久了?”
成羽并不解意,好奇道:“圈?哦,若人生是一道圈,我已被它束缚二十几年了。”
男子见他答语幽默,哈哈而笑,道:“这样说来,你二十岁刚出头,正青春年少哪。当年我这般年纪时,也像你一般样貌出众,如果不是单位两个老头生拉硬扯,将我猥亵,也不致走上这条不归路。你呢,交男朋友了么?”
成羽未曾料到男子竟这样开诚布公,起初还尴尬忸怩,到后来渐渐轻松自然了。
他让他想到了何远,那个让自己心力交瘁的男孩,心中一阵黯然神伤,便只无味地摇了摇头。
男子得知他未有男友,瞳孔陡然缩小,散出精明贪婪的光芒,他试探道:“你喜欢中年大叔么?”
并不时翻转眼珠,暗示自己。
他认真地望着成羽的眼睛,焦灼地等待他的回答。
男子如何远一般温柔而专注的神情,不经意间触碰了成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微微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男子嘴角露出了满足、得逞、狡黠的笑容。
成羽忽地想到什么,抬头望向男子瞳孔,肃然问道:“你呢,结婚了么,有孩子么?”
一丝怅惘与烦忧陡然浮现在男子的脸上,他略觉心虚道:“结过了,有个女儿,七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