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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Chapter. 99 她从他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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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章成市。
一俊朗男子,手牵一伶俐小儿,步入惜萱小阁。
男子四望,见店内陈设古韵古色,灯饰、壁纸、书橱、椅凳、茶盏、熏香,均素洁淡雅。
其间琴声泠泠、茶香袅袅,笔墨纸砚、琴筝琵琶、双陆象棋,样样精全。
他穿过一座青纱屏风,向里道:“麻烦问一下,我家小孩初学书画,该用怎样的笔墨纸砚?”
屏后茶座上立起另名清疏男子,沧桑萧冷道:“既是初学,用普通纸墨就好。”
他听其音色,觉似曾相识,只是多了几分醇厚凉薄,又仔细端详,见其眉峰弯蹙、黯然神伤,迟疑片刻后,惊道:“你不是何远么?”
那男子见说出自己名字,只觉出奇,凝望半刻,目光掠过他直飞入鬓的双眉与眉心处一抹混沌不清的神色时,迷蒙记忆如涟漪一迭迭漾漾而来,他语气肯定地道:“你是柳皓。”
二人久未谋面,先前恩怨早被十载流年冲刷而淡。
何远将柳皓请至茶座,用枣果大小的茶盏沏了三泡云南普洱,促膝长谈。
何远向孩子笑笑,道:“这是你儿子么,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嗯,有八岁了,叫柳一苇,”又转头向小孩道:“一苇,快叫叔叔。”
一苇一副不以为然、调皮桀骜的模样。
柳皓尴尬道:“这孩子从小捣蛋,才让他学书画,安安心。”
何远笑道:“哪有不调皮的小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孩子以后一定是做大事的料。这家书画用品店是我开的,闲时常过来,也可以教他书画。”
柳皓频频点头称谢。
何远又关切道:“是你与十三的么?”
柳皓侃侃回道:“嗯,大学毕业后,我进了我爸‘杨柳胡同’餐饮公司,做一项目经理,帮她找了一个会记职位,我们边恋爱、边工作。我父母反对我俩一起,我同她飞到洛杉矶,同家里断了联系。爸妈担心我们在外边出事,迫于压力,默许我俩。我们瞬即回来,登记结婚,那时她已经怀一苇三月了。”
或许是出于对其美满家庭的羡慕,或许是柳皓的婚姻让他想到了始终难以忘怀的文轩,一丝落寞明晃晃浮现在何远眼中。
柳皓细细品茶,并未察觉,转而问道:“你和文轩呢?”
何远难抑凄凉,抖抖道:“毕业没半年,她难以承受我同成羽间的知己情深与流言蜚语,便离我而去了。我辞掉工作,苦苦追寻,却未能找到一丝痕迹。若是故意躲一个人,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是徒劳吧。即便如此,我也情愿搜寻,茫茫人海、落落尘世间,我已苦苦找寻了十年,这是第十一年。”
柳皓唏嘘一声,若有所思道:“所以这个店叫惜萱小阁……萱,其实是文轩……”
何远点点头道:“第一年,我辞掉工作,每天在人潮汹涌处苦守她的蓦然出现,就这样钱慢慢花光了,以致穷愁潦倒、流落街头。
有天我路过一张玻璃窗,被自己邋遢落魄的影像吓呆了,似迅雷击顶、如梦初醒,想,我这般龌龊形象,即便找到文轩又能怎样,自己沦落成这副模样,为什么不去死!
那时我决定振作了,花了半年时间做市场调查、贷款筹资,创办了一家人才咨询公司,可生意冷清,不到一年时间倒闭了,好在没赔多少钱。
之后我在工地包揽工程,两年积攒了二十万,脚踏实地、勤恳谨慎,在连州老家开了第一个惜萱小阁。
当时生意不温不火,第五年时出现转机,几处商家商洽加盟,店也稍稍有了名气。
现在全国已有十八家连锁店,每店均有各自经理,我只在各城市间漂泊、流转,为的是心中一个未曾泯灭的信仰。
终有一刻,会如今日遇见你般,遇到她。”
柳皓仔细聆听,啧啧赞叹。
已过半小时,一苇早不耐烦,在椅上不住地扭动身体,嚷道:“爸爸,走吧,带我去莲花公园玩旋转木马吧。”
柳皓柔声道:“爸爸和叔叔还有话说,要不你先回家,让妈妈带你去吧,好不好?”
一苇撅嘴嘟囔道:“我不回去,才不见那些灰不溜秋、俗里俗气的土鹌鹑们呢。你不知道他们多脏,从地板上走过,马上留下一排乌黑的脚印。张嘴一笑,露出酽黄的牙齿,还沾着菜叶……”
柳皓怒斥道:“小鬼头,胡说什么!那些都是你妈乡里来的亲戚朋友,你这么大了,一点礼节都没有!”
何远忽地忆起多年前与子枫的一次谈话,那时柳皓已同她分手,爱上十三,她忿忿道:“王双喜与柳皓,一个是家徒四壁、土里土气的乡巴佬,一个是浮夸浪荡、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他怎会看得惯她的穷酸、俚俗与粗劣?”
当时自己对她这番言论嗔怒鄙薄,可如今想想,这些话却也并非荒诞无稽。
现实永远不似幻想那般精致玲珑,掺了金钱权势,终究显得浅略粗糙。
一苇遭斥,不屑一顾,继续缠在柳皓身边,扒兜寻手机玩。
柳皓将手机甩给他,皱眉怒道:“兔崽子,给你,边儿玩去。”
转头向何远无可奈何地笑笑,道:“一晃十年过去了,这些年我们竟一面未见……只怨大学时年少疏狂、心性褊狭,”他略迟疑,模糊道,“不知是否还能回到那些年形影不离的时光?”
何远淡然道:“一些事,过去了,隔开了,自然就疏淡释然了,何必总孜孜于复原它起始时的模样?就如现在这般,安静地坐下来,品一盏茶,谈一席话,不也挺好么?”
柳皓若有所失地点点头,目光逐渐黯淡。
恰这时,一阵黏软妩媚的女声传来:“柳皓,我想你了,你在哪里呢,我去找你吧……”
原来一苇正玩手机,突有来电,慌措间按了免提。
何远、柳皓四目相触,一个心虚,一个会意,渲染成一片神秘死寂的氛围。
柳皓心慌,忙将手机从一苇手中夺过,斥道:“小屁孩,胡乱拨弄什么!”
何远心中透亮,知柳皓瞒着十三,另有外遇,却见一苇在前,碍于柳皓情面,只隐隐道:“男人事业再成功,都须有个心灵港湾停靠,我羡慕你,可以有个圆满家庭用心经营。”
何远虽未挑明,但其用意,柳皓已依稀察觉,又寒暄片刻,他只觉惴惴不安、心不在焉,便带着一苇告辞离去了。
临走时,何远从橱架上选了一套上等笔墨纸砚,送与一苇。
回家路上,柳皓嘱托一苇,不向十三透露刚才所见所闻。
一苇仰头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妈妈呢?”
柳皓哄他道:“没有为什么,这是我们的秘密,谁先透露谁就是大坏蛋,好不好?”
一苇拍手叫好,伸出小指,勾着柳皓大手,欢喜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黄昏时候,乡里来的客人到城里办完事情,回去了,房间里弥散着一股劣质烟草与汗液的气味。
十三洒了桂花味清新液,将房间打扫得纤尘不染,之后准备晚餐。
从她嫁入柳家,产下一苇后,便不再上班,而成为全职太太,相夫教子。
糖醋里脊、酸辣香菇、油拉茄丝端上餐桌后,她喊来柳皓与一苇,三口之家围坐一起,共进晚餐、闲唠家常,其乐融融。
忽然柳皓手机屏幕一亮,铃声响起,一苇眼明嘴快,饶舌道:“爸爸,又有人想你了。”
柳皓一听,吓得直冒冷汗,向一苇频递眼色,一苇方觉刚说错话,悔得直吐舌头。
文轩听到一苇话语,又见二人尴尬慌张神色,知有事瞒着自己,便向一苇柔声问道:“谁又想你爸爸了?”
柳皓怕一苇说出实情,慌道:“嗨,听他瞎说,哪有谁想我!刚遇到何远了,十年没见,坐一起聊了会天。”
刚说罢,一苇欢跳道:“哈哈,爸爸是大坏蛋,谁先透露谁就是大坏蛋。”
十三听他与何远相遇,并无别事,想到父子二人猜赌游戏,不禁笑道:“两只活宝。那你给妈妈说说,你们做的什么游戏啊?”
一苇见爸爸早先吐露,便无所顾忌,娓娓说来。任柳皓在一旁翻乏了白眼,也未瞅见,柳皓只好将脸捧在手中,迭迭叫苦。
到关键处,文轩面容恼怒,望着遮掩得不见脸面,两臂瑟瑟发抖的柳皓,肃声道:“柳皓,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柳皓见难以包藏,羞赧难耐,便揣摩着将手机推至文轩面前。
“亲爱的,你的温柔与关怀,让我的世界重新绚烂绽放。
亲爱的,晚上七点在花门大酒店324房间见,么么。
亲爱的,想念你的爱抚与温存,你我身体相融的那刻,仿佛我们从未分离,我会永远铭记。
亲爱的……”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竟然另有一个女人称自己的丈夫为亲爱的,竟然另有一个女人与自己丈夫一天通话最多18次,而自己最多的时候也仅仅10次。
蓦然间,她心若死灰了。
那个女人竟是玉芸,此生最好的姐妹。
她眼睁睁望着自己深爱的姐妹偷走自己深爱的男人,却不能开口痛骂,骂一句“贱人,婊子,狗娘养的”,唯有将所有委屈、眼泪、辛酸,暗自吞咽。
她身形狼狈、面容枯槁、失魂落魄地拖着步子走进卧室。
柳皓让一苇独自去睡,自己一人守在餐桌前,不知所措。
八点、十点、十二点、凌晨一点,夜深了,几颗孤星寥落地嵌在窗口。
卧室灯早灭了,他蹑着步子进入,却见十三背门侧躺着,朦朦夜色透过帘子落了一身。
十三呼吸平浅均匀,柳皓猜她熟睡了,小心翼翼躺在旁边。
这时,十三有些凄凉的声音响起:“你同她纠缠多久了?”
柳皓怯然道:“没几天,半个月吧。”
十三音色渐渐回转,淡淡道:“如果我顿顿给你吃丝瓜蘑菇汤,时间长了也会腻吧?”
柳皓不答话,见十三未曾发火,心中琢磨不透。
十三叹口气,幽幽道:“人也一样吧,时间长了,迟早会厌烦,还是常换常新的好。”
往日的十三活泼开朗,从未这般哀怨,柳皓心中升起一丝怯怕,弱弱道:“不是……爱情是一段双人旅途……”
十三在等待着这句答案,忙接道:“既然是这样,你又何必纠缠玉芸?”
柳皓辩解道:“不是我,是她始终无法忘怀于我……”
十三啐道:“呸,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如果断然拒绝,她还以死相挟不成?
她向来喜欢你,我明白,可你如果情感坚定,也不致这般脚踏两只船。
不过这样也好,你我相恋以来,我总觉对不住她,她如今背着我与你偷欢,倒也扯平了,没什么谁对得住谁对不住。
不论结果如何,我同她依旧相知,情同姐妹,只是再也不欠她,同她倾诉衷肠时,再也不用蹙眉负疚了。”
她在黑暗里深深地舒口气,如放下一肩重担般。
她回过身,向柳皓甩去一方青花锦帕,道:“还你的脏东西!你这会儿拿个主意,如果要同她在一起,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我带一苇离开,你接玉芸进来。”
柳皓接过锦帕,打开来,自己那一绺微黄发卷的私毛在微漠的夜色里闪着淡淡的光,他未曾料到这么些年了,她竟将它保存得完好无损。
一句近似玩笑的承诺,她竟如此认真,将其当做誓言,守了整整十年。
他眼眶潮湿了,泪珠吧嗒吧嗒落在枕套上,渗去了。
他移近身体,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决然道:“十三,我不会抛弃你,我要与你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这次犯的错,请你原谅我好么?”
十三微微一笑,道:“你可时时记得我武术出身,若要动歪心思,小心这对拳头。”
柳皓嘿嘿一笑,一手揣入她怀中,揉捏她胸道:“就惦记着这对雪白馒头,也再瞧不上别人家了。”
说罢,附在她身体上,双嘴紧贴,又是一番颠鸾倒凤,一夜巫山云雨。
第二天,柳皓约了玉芸,提出分手。
玉芸不悲不喜、不哭不闹、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她得到自己爱的男人身体的同时,却伤害了自己爱的女人的心灵,而后者的痛苦要远远强于前者的幸福,她尝到了当年柳皓与十三初恋时十三对自己的矛盾心理,那是一种情感折磨与煎熬。
她懂了,原来爱情并不比友情刻骨铭心,友情也一样烈,一样真。
她从他们三人连环锁扣的幻梦中挣脱而出了,携着对柳皓、十三的美好祝愿,一路向前,去遇见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