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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Chapter. 98 她从他的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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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轩心间伤痛渐弥合无痕之际,范真又发起第二轮强有力的攻击。
她笑语盈盈,向正回复听众邮件的文轩道:“文轩,你那边有没有见到一本书,书名是《戴着面具的婚姻》,刚还见在这儿呢,突然就不知去哪了?”
见文轩摇头,她又不放松地叨叨道:“这两天正看着痴迷呢,书里讲一名男tongxinglianzhe将异性婚姻当作保护san,暗底却与tongxing情人私会,妻子一辈子蒙在鼓里,直到他去世时tongxing情人出现,她才知晓,原来自己此生都活在没有灵魂的婚姻残骸下,便也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了。”
文轩潜意识间又联想到何远与成羽,心想自己的爱情是否也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套子,不觉一阵寒栗,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不停哆嗦,发出一连串清晰刺耳的击键声。
范真见了,心下暗喜,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狐笑。
不一会儿,她手中扬着一本书,向文轩道:“哈哈,找到了,原来在杨柳这里。”
文轩一抬头,瞥到了男主人公在暗夜里与tongxing情人相拥激吻的封面,心底痉挛不已。
范真与杨柳的谈笑声如把把利剑,劈开空气,嗖嗖穿梭。
这夜,她辗转难眠,望着熟睡似婴儿的何远,脑海中激起千层波澜,心想,兴许他并不爱我,而爱成羽,他与自己在一起,只是为了掩饰些什么。若这样,自己不过是别人爱情的牺牲品罢了,一个多余的人而已。
她兀自胡思乱想,忽而何远在梦中挣扎,模糊喊道:“成羽,别跳,别跳!”继而惊醒,却见文轩睁大眼睛望着自己,目光里漫溺绝望、惊恐与凶恶,惨白的月光透过纱窗打在她侧脸上,映照出碧莹莹的尸青色,他抖得一惊,忙用言语驱走恐惧,说:“怎么还没睡?白天去长兴区采写一篇坠楼自杀的稿子,望着血肉模糊的尸体,猛地想到了成羽,一整天心中都惴惴不安,像少了什么一般。刚在梦里,见他青衣装束,笑语嫣然,向窗口缓步踱去,心想他要坠楼,便慌忙阻拦,可他终究还是一跃而下,于漆黑迷蒙的夜色里翩跹而落。”
文轩扯出一抹微笑,勉强安慰他道:“你白天工作太累,好好休息就好了。”
他心底一凉,隐隐察觉到,今日连她笑的样子都一样惨怛可怖,他亲昵地将她脑袋搂在怀中,倦意升起时,又沉沉睡去了。
她别扭疏远地将脑袋歪在他臂弯中,合上眼睛,开始精心谋划一场血淋淋的惨剧,她恍惚觉得,何远的幻梦与自己的怀疑于某处不期而遇、合二为一。
她决定如美狄亚与玉卿嫂一般,用何远与自己生命的终结来拯救心内纯洁得不沾染一丝尘埃的爱情。
第二天晚饭后,文轩精神萎靡、脸色苍白、眼布血丝,何远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无心饭食。
他带她看医生,她拒绝了,他要她躺下好好休息,她不理不睬,依旧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地上晃荡,如一具披头散发身着尸衣的女尸。
她在清理与等待,清理便于殉情的场所,等待便于殉情的时机。
她拖着步子,踱入书房,将窗户拉开,埋头收拾书桌上的书籍与纸笺,她要将书桌清理干净,借口换洗窗帘,让何远踩桌去取,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推下窗口,自己也随他一跃而下。
忽而,窗外刮来一阵凉风,将桌上一页录有草堂律诗的纸笺席卷而出。
雪白的纸笺,趁着漆黑的夜色,在风里打着旋儿翻飞、漫舞、抖抖飘落。
她呆呆地望着,那页于风中微微翕动、舒卷的纸笺逐渐膨胀,幻化为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在落地的刹那,陷入污淖,血肉淋漓。
她动摇了,扪心暗问,难道真的要如成羽一般,坠楼殉情么?
这殉情,全由自己一手操纵,何远并非心甘情愿。
若他钟情于自己,倒也不枉殉情,可若他爱的不是自己,却是成羽,这殉情又有何意义?
成羽坠楼,自是因他于尘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可自己与何远又如何同他一样?
若坠楼身亡,便是两个家庭希望的幻灭,没有希望与光色,那些爱自己的人,寥寥此生,又让他们如何撑得下去?
她意识强烈挣扎,以致她竟未曾察觉自己身体的颤抖,最后,她狠狠心,将窗户关闭,取消这一血腥残忍的阴谋。
她目光滑过书桌,落在写有“万古云霄一羽毛”一行小楷的宣纸上,是何远昨日练笔时写下的,她本能地想到成羽,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她慌扶住桌角,却不慎将一只茶杯掀翻在地,摔碎了。
何远听到响声,忙从床上爬起跑向书房,却见她形神恍惚、泪容惨淡,望着碎裂的瓷片无声啜泣,他将她拥在怀中,柔声道:“没事的,明天我去再买一个。”
文轩抽噎着问他道:“何远,你真心爱我么?”
听文轩这般疑问,何远略觉出奇,又随即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表明心迹道:“我爱你,若我有一万颗心,我就将这一万颗心都来爱你。”
她噙着眼泪笑笑,忧虑道:“那成羽呢?”
何远道:“好端端你提他做什么,既然已经死去,便人鬼殊途,又何必时时挂在口边?”
文轩沉默了,似乎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害怕的答案,心中暗暗寻思,是啊,一切都只是因为死去了,死成了你不愿提及的借口,你心中真正爱的人多半是他吧。我一条鲜活灵动的生命,竟敌不过一缕业已作古的阴魂!
文轩振作精神,冲过澡,喷了茉莉香水,掐灭灯,在何远身侧躺下。
她凝神屏气,于一片昏黑中紧张地触摸何远的st,她牵起他的手,导引入自己huai中……
她此生唯爱他一人,她要用自己纯洁美好的初夜,来镌刻这段不渝爱情,来作他与她之间永远的诀别。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米色的光线穿过紫罗兰碎花窗帘,打在何远恬静闭合的眼睑上,于视网膜前照出一片微漠的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睛,世界出奇地安静,略挥挥手,却觉身旁空无一人,他忙欠起身,呼喊文轩的名字。
房间空剌剌地,没有答声,唯有隐约传来的回音。
他不安地向房间内环视一周,却见墙上少了自己送她的两幅行书,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他觉不妙,忙起身跑向书房,搴起锦被的刹那,瞥到了鸳鸯戏水床褥上一抹刺眼的luohong,她将她的初夜献给了自己,他放声大哭,幸福与痛苦相杂而哭,为她对自己的深情与痴恋而幸福,为她对自己的牺牲与没了踪影而痛苦。
他如头发疯的狮子般,在房间里悲惨地嘶叫、咆哮、流泪。
他爱的文轩离去了,永远地离去了,带走了他为她作的词、写的字,带走了他送她的那本《拾爱·粉笺玉声》,同那方盛满爱情的青花铁匣子。
只剩了一架古筝,他为她辛苦置办的桐木琴台,与她送他的那幅数九消寒图,只剩了他一个孤单的自己,在寂寥尘世里,飘零流转。
他追寻一切因果,忽而想到昨夜同她关于成羽的对话,她是一个多情敏感、心性高洁的人,定然忍受不了自己同成羽超越性别的知己情深,定然忍受不了外界关于自己与成羽的各式传闻。
他站在昨夜文轩所在的位置,靠着书桌,望着那方宣纸,念念有词道:“万古云霄一羽毛,昨夜文轩定是看到这句,才向我谈及成羽的。
可是傻瓜,你却不知,这几句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杜甫《咏怀古迹》诗中一句,你定是会错了意,以为我与成羽纠葛不清。
我爱的是你,我对成羽只有怜悯与相知之情。
你若将镇纸的端砚与字帖移开,便会看到全诗,也不会不辞而别了。”
他泪痕斑斓,一把将宣纸撤出,“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四句诗赫然飘落眼前。
何远愤愤不已、咬牙切齿,将宣纸撕成碎片,一扬而去,漫天蝶舞。
他打文轩电话,始终关机,上□□、微博、人人,她的头像永远暗淡岑静。
他拨她父母亲友的电话,仍没有丝毫音讯。
她从他的世界彻底抽离而去了,仿佛从未来过一般,不留丝毫痕迹。
他丢掉了工作,成日成日寻找她的踪迹,却只有失望与落寞。
这个空茫苍白的世界里,没了她,便没了一切,他只是一个孤独伤心的寄食者,怀着一点微渺的希望与未曾泯灭的爱情,偎着一把伊人染指弹过的古琴,一幅红梅如血的数九消寒图,与几段《远听近闻》的音频,于这段满目荒芜、孤独凄凉的人生旅途中,形影相吊、踽踽而行。
他步履蹒跚、身形憔悴,却时时准备着,当再次遇到那个眉眼若画、笑语盈盈的女子时,便快步上前,向她许诺一句:“厮见日,付之流年,便与青丝绾。”
然后十指相扣,偕老余生。
时间再久,流年再长,不论她如何变化,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他始终认得。
他在赌,用寥落残生赌一场绚烂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