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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Chapter. 100 ...

  •   何远终究遂愿,过上了槛外天涯、只影江湖的浮浪生活。
      不几日,他即离开章成,前往青江,在位于市区月亮湾手工艺品一条街一家惜萱小阁分店安顿好之后,便独自穿行、徘徊在街巷校园间。
      鸳鸯道、情人坡、春花秋月、明园……每一处静默不语的场所,都蛰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缱绻流年。
      花月无情人有情,他同文轩牵手并肩、琴诗相和的温馨记忆于他心头漫溺而来,待他踏过凌波huajing,走入近水楼台,忆尽这场绚烂往事时,已泪迹阑干。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山水再美,丢了伊人,也不过是一座囚着记忆的虚空堡垒。
      幻梦一破,昔日你侬我侬的烟花地,也变作了这时涕泪稀零的伤心处。
      故地重游,顿翻作雨恨云愁。
      温情动听的记忆与寥落飘零的现实令他窒息,他想要逃离。
      但逃离之前,他要去一处地方——小城南山的乌枫陵园,去看望下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成羽。

      第二天凌晨,他只身孤影,向乌枫陵园匆匆而去。
      刚过一座山头,便远远地望见成羽墓前依稀立着一个人影。
      待走近了,躲在一丛楝树后瞧时,却见那人四五十岁年纪,鬓间依稀斑白,眉线、眼眸、面庞、脸颊与自己倒颇有几分相似。
      却见那男子捧了两簇huangju,放至成羽墓前,叹道:“十年了,自你坠楼身亡已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的每一日,我都活在忧虑与悔责中。
      一直以来,都觉得你的死与我难脱干系,若那夜我们不发生关系,你心灵也不会受那样大创伤,兴许第二天便不会自寻短见。
      同性恋的世界充满xingai和欲望,chiluo热烈。
      而其结局不过两种,主动出柜与被迫出柜,无论哪种,终究得不到真爱的实现与满足。
      此外,身边亲人又受尽欺瞒与伤害,这样晦暗无光、惨淡凄凉的生活,我已厌倦。
      或许心静了,欲望便也随之冷却了罢,之后我不再如往日那般无所事事、浪荡不羁,我开始精心照料我的家庭,爱我的妻子与女儿,我既已结婚生子,就该如此担当,不让她们的生命因我而暗淡凄冷。
      谁都不是谁的配角,谁的人生都独一无二,都当受到尊重,而不受蒙骗与敷衍。
      我尽一切所能,对她们好,爱她们,最后发现,其实爱,与性无关,而是责任。
      我收获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似乎我从来都未曾是一个同性恋者。
      你知道么,是你纯粹了我的灵魂。”
      他顿顿,冷笑一声,道:“你若见了,或许会说我向家庭与社会妥协罢,所谓的纯粹与治愈不过是我自己矫饰的说辞罢了。
      呵呵,也许罢,但我真的幸福了,真的自足了,这是我四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定。
      嗨,浮尘人世间,有谁不在含糊混沌,浪迹一生?
      有几个能活得如你那般清明利落呢?
      全都是滚滚尘缘间的凡夫俗子而已。
      时候不早了,改日再来看你,但愿你我、世界安好。”
      说罢,转过身,向山下离去了。
      何远见他远了,从树后出来,到成羽墓前,抚着墓碑凄凄道:“成羽,他说得对,你的离去,倒是换了一片宁静清明,只余这芸芸众生,在浮薄尘寰中,陷于钱势恩怨、爱恨情仇间,难以挣脱。
      你可曾看到我凄苦流转、茕茕孑立的生活?
      我是一名苦行僧,爱情路上的苦行僧。
      我不怨你,也不怪你,你我她,我们一样,全都是翻云覆雨的命运之手布下的几枚可怜棋子,无法自主,好在你已然解脱。
      你并不孤单,有那人时时相伴。
      我特意为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迷迭香花种,你说这个名字很美,像人生,迷蒙清浅、浮光掠影。
      今日就洒在你坟前,待长大开花,你好日日观赏。
      青江,我昨日才来,今日便要离开,这是一座伤城,有着太多记忆,关于我、文轩、柳皓,还有你。
      每回忆狠了、久了,便心如刀绞、泪眼婆娑。
      今日离开,我不知何时才会重来,也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离开之前,特意来看你,看你这个死生契阔的蓝颜知己。”
      他流出两行清泪,在稀疏的风里萧萧而落,之后转过身,边回首,边向山下奔去了。

      他辗转回到平头镇上水村,这个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邻里乡亲一阵寒暄后,开始关心他的婚姻,年迈父母对此事也愁眉苦脸,他却不知如何应答,只是用事业含混敷衍。
      这次回来,一种无形的压抑湮没了家乡的温馨感,令他窒息。
      第二天,他背起琴画,准备到田野里转转,纾解心情。
      母亲望见了,嘲道:“你出去背它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也不怕别人笑话!”
      他扭头憨憨一笑,道:“习惯了。”
      依旧肩背琴画,迈开步子去了。
      他经过古庙、旧戏台、芳草地、颓墙、老枣树,又下了山谷,走到那两棵连足椿前。
      仰头向高处望去,见土壁越加陡峭,崖上土石luolou,除那两株枝叶相连、双根互生的椿树外,已贫瘠得不生任何草木。
      椿树葱茏繁茂,枝叶间缀满了黄中带红的绣球花,在清风中微微摇曳。
      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讲过的传说,便踱步到椿树下,紧靠着崖壁,向上张望,却见水雾氤氲,他瞬即高呼一声,隐约有细碎雨滴散落肩头,果然如故事中所讲一般,他心中微微一动,暗自思忖:
      连足椿,并足相连,共历风雨……可莽莽人生路上,谁又是那个与自己携手同行的人,文轩、成羽、杨涵、柳皓、徐化么?
      于徐化,那段跌宕的记忆,已涣然冰释、疏淡如常、不遗痕迹了。
      于柳皓,爱恨纠葛后的十年虚空,已吞噬尽彼此的全部印迹。自己与他,再也无力如过去一般刻骨铭心、离合悲欢。
      于杨涵,怕唯有他,才真正不负“芦花浅水”四字罢。茫茫宇宙、浮沉人海间,他同他,彼此摸索、相互感应。
      于成羽,短暂的二十一年人生里,自己便占据了七分之一。凄迷悲惋、朦胧哀怨的日日夜夜将这悱恻的三年打磨成一跃而下、玉陨香消的一抹嫣红,烙印于自己的记忆与生命。此情不朽、此爱不寿,虽阴阳两隔、两世殊途,却永似新生般纯洁、年青着。
      然而文轩,这个倾尽全部温柔相爱的女人,总盼望着、期待着,哪日的一回首、一转眸,她便重又浮现自己眼帘,再来一次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于孤馆清阁、月落疏桐的溶溶之夜,琴筝诗书、风流花月。
      想罢,不觉已泪迹阑珊。
      透过婆娑泪眼,世界笼罩在一片冰凉凄迷的色调里,椿树凄迷,山谷凄迷,天地凄迷,人生凄迷,爱恨凄迷。
      他提了提松下来的琴画,迈定步子,继续踏上那条充满等待与寻找,不知尽头的单人旅途。
      他步履坚定从容,因为他始终觉得,下一刻,便会遇到她。

      走乏了,到家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梦里,他瞥见了文轩的身影,依旧是清新脱俗、温婉玲珑的模样,可用手搴她衣衫时,却幻灭不见了。
      他慌得惊醒,呼喊着她的名字,却见母亲坐在床边,认真地望着自己,泪眼模糊。
      之后的谈话,多半已忘却,只粗略记得,母亲劝他忘掉她,另找个女孩,早些结婚,他又次哽咽了。
      人生、爱情、婚姻、世态,终逃不过“变化无常”四字,父亲以断绝关系和死亡相胁,令他结婚。
      他终究妥协了,新娘是远方姑妈介绍的二十九岁博士生,他不论相貌、不论学识、不论品行,点头答应只为她姓名中一“雯”字,与文轩的“文”同音,这是他寂寥冰冷残生的唯一慰藉。

      多年后,文轩见到了何远。
      他牵着儿子和妻子的手,目色苍茫地散步于花园间。
      她并未露面,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她也未流泪,因为泪水先些年早已流干了。
      她立在花枝遮掩处,痴痴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神色凄凄,暗暗道:
      “你还苍凉地活着。
      我也苍凉地活着,活在你看不见的背影里。
      可你若不回头,便永远也找不到我。
      我拥着回忆,逆着光,眼睁睁望着现实的你离过去的纯真和深挚渐行渐远渐无痕,而将我永远锁在关于你的故事里。
      三十了,你已成家;当第一丝白发如青霜般刺入我的鬓,你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可是,你并不幸福,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开心畅怀的笑、眉梢一挑的笑、撕心裂肺的笑……
      十几年来,你如行尸一样活着,生命如冷灰一般寂灭,就那般麻木无知地成长、结婚、生子、衰老和死亡……
      岁月的更漏一点点滴着,将这截枯乏的生命拉得更加徐远悠长。
      那些寂寥凄冷的岁月里,也曾思虑着我们彼此的出现和遇见,可这出现和遇见,有成羽横亘之间,最多不过是一场横跨一生的谎言,戳穿了,便淋漓错乱、模糊不堪。
      我只好将这期许冷却成冰,捺入心底,随着滴残的更漏、阑珊的夜色、幽微的烛火,衰弱、黯淡下去……
      直到这一切,都化为一泡如碧玉般冰冷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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