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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八封王 刘邦默想着 ...

  •   阿房大火熊熊已经燃了一月。烈焰吞噬过的章台楼阁,墨黑一片零落柱横梁倒,恰好跟隔岸完好的宫阙悬廊对峙遥望。
      火继续烧,要连剩下的一起烧完。
      刘邦听夏侯婴说张良生病,没见到面时,内心抽搐一下。
      刘邦安排夏侯婴送宝,原是想利用他去向张良说情。年少还在丰沛时,刘邦与他游戏曾不注意弄伤他,二人一起被告进廷衙。然而夏侯婴在廷上作伪证袒护他,结果在狱中挨了数百笞杖尝尽苦头*,之后不但对脱罪的刘邦无怨无怼,仍照往与他称兄道弟。刘邦直记着这件事,却又不好明示夏侯婴一定要替他说到好话。
      张良出身高贵,跟刘邦市井之徒的性格完全不同。在他面前,即使二人主从相随,刘邦心底总潜埋低他一等的自卑感。这回酒后失态,颜面尽失,他实在拉不下脸道歉,求张良原谅。
      但好不容易有个象样一点的军师,如果他走了,要倚赖谁?
      难不成靠老儒郦食其?你老子的。
      自丰沛起义以来,大小败仗不断,但自从有张良在身旁以后,就像吞下灵丹妙药,至今未尝败绩。
      为什么韩成平白就能拥有张良?而我刘邦得这般卑微,受项羽那厮小娃儿鬼叫,而他却只要活着就有人把王位准备好?
      刘邦越想越怒,把鸿门宴以来诸事不顺的怨气归咎到韩成身上。
      项羽听伯父说张良的病需要特别的药引时,立刻派人送去给他。范增看在眼底,内心不是滋味。
      秦天下时,项伯曾失手杀人,依法当斩,被张良不惜自身危险救下,还设法藏匿他躲过追查,项伯因而感激不尽,对张良的救命之恩发誓以有生之年报答。
      破函谷关后*,若非项伯私会张良走露风声,早让项羽挥军灭掉刘邦,根本不会有之后鸿门那出荒唐的戏码。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范增气得跺脚。想起鸿门宴上,项伯舞剑护刘邦,项羽三玦不决,犹加毛骨悚然。张良究竟用什么妖术将这对叔侄玩弄于掌?
      项伯知道侄儿送来稀贵药材,亲自登门道谢。
      项羽年少丧父,由叔父接济长大,对氏族长辈十分敬重。如今他的地位已凌驾楚怀王之上,项羽自知跟伯父应对更需要表现得谦卑。
      「伯父何必跟侄儿客气?至今伯父所愿,侄儿有哪件没办成?」
      项伯欣慰笑了笑:「那伯父可否再拜托一事?」
      「当然可以。」项羽不假思索答应。
      「把汉中封给刘邦吧。」
      项羽愕然。「是张良要你来游说我?」
      「是也不是……」项伯回得不清不楚。「汉中在巴蜀之北,倘若巴蜀算得上『关中地』,怎么有不封汉中的道理?我知道范谋士为侄儿江山,不愿看刘邦坐大。但夺下旬关,率先平定汉中的是刘邦的将军郦商,于情于理加封汉中给他,汉中巴蜀一道儿在南山*之南,对其他诸侯也没有影响。」
      但项羽面有难色说道:「鸿门宴前,伯父转信要我相信张良,希望我善待刘邦,我遵守承诺没杀他,范增当众人面羞辱我。这次封王几近由他一手画策……」
      「但你和刘邦有兄弟之约,今时做个人情给他,也好让他将来别怨恨你呀。你如能多一位盟友,就是少一个劲敌。」项羽见长者苦口婆心爱惜自己的模样,又想加封刘邦汉中确实不影响诸侯,于是心软答应他的请求。

      三月七日鸡鸣以前,芷阳宫阴森如坟。树影暗墙层层迭迭鬼影幢幢。无风无月。秦坟埋葬的怒吼、杀戮、悔恨将在破晓时分爬出墓道寻觅各自的仇敌。
      一集集人车在浓夜中静静向新王朝会聚,隶属不同旗字的人群鲜少同道。
      封赏多少,在诸侯心中都有自己认为应得的、足够的分量。他们对于封到哪里还不确定,只是略有耳闻。但在彼此车马声中,听得出孰强孰弱,主宾客从。有股风云变色的氛围正在酝酿。
      刘邦敏锐的察觉,自动退避这场锋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寥寥无望的巴蜀王了。
      从张良跟随韩王成走进宫殿,刘邦两只眼珠就没离开他。张良发现,微微向他鞠躬,敬礼如待宾客。
      项羽、范增及帐下将军横列而坐,三面与各路诸侯围成方城,四周站立执戟郎中,座下无人佩带刀剑,人人膝前都有一座矮几和一只盛好酒的玉杯。
      由于宴会只请封侯的人上座,张良是谋臣,在韩王耳边细语顷刻,便要离去。刘邦原想出声叫他,却让项羽抢去:「请张司徒留步。」「你大病未愈,不适合在外空旷处用餐,不如留下来参与盛宴。来人,替张司徒设座。」
      张良转眼偷瞄范增眉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决定谢过项羽的殷勤好意。范增却突然出言阻止:「上将军有请,张司徒不必谦让。何况刘将军代表上将军攻破咸阳,免去诸侯兵马损伤,张司徒功不可没。大家都同意吧?」
      当下,除了项羽亲擢的将军应和外,其他人纷纷煞有其事欣赏起座前玉杯,置身事外。
      范增目光如箭飞来,镞头贯穿张良胸口,逼他险些狼狈的跪下。
      都尉搬来小桌,不知他有心无意,将桌子摆到刘邦的旁边。刘邦窃喜。看张良神情复杂的就座,与对面的韩王眉来眼去,像讨论什么,反生醋意。
      诸侯很快到齐。项羽满意扫视众人,大声宣布筵席开始。
      家乡酒菜依序入宴,堂中妖娆的楚地歌舞让习惯血马争战的诸侯如至温柔乡,忘情陶醉,行酒令霎时喧腾于顶上梁间。
      张良未动酒菜,坐如针毡。他已猜得范增知道是他让项羽加封汉中给刘邦的事。张良虽然不怕范增杀意,却怕连累韩成。尤其入座刘邦身旁时范增露出阴冷的笑容,不祥的预感攀缚着他。
      张良原想藉由为刘邦谋取汉中,淡化刘邦认为他见死不救的仇恨。
      只是帮助刘邦势必会恼怒项羽。他必须在韩、楚、汉三股势力间找到活路。
      还有多少机会?
      刘邦不知道汉中事,要先告诉他吗?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引火自焚?张良搅拌羹汤,心情越焦躁,恨起眼前菜跟脑袋一样黏糊糊。
      刘邦试图与韩王的目光相会,无奈韩成和齐、魏、燕、赵的诸侯王一样,心不在焉。从巴蜀事中,刘邦赫然发现帐下无人能像张良规画出完整可行的计谋。郦食其虽以谋士自居,却欠缺跳脱窠臼的想象力,不如称作辨士。而萧何提出的东归之见过于破碎,缺乏盱衡大局的细腻。因此刘邦深知,若想出巴蜀报一箭之仇,必要有张良协助!刚才他已经从范增的话中听出玄机。张良是刘项二人的命运关键。
      「他倒戈我,我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所以非把张良弄到手不可。」刘邦默想着。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况且项羽帐下有范增,他刘邦同样要一个匹配的军师。
      刘邦看了看把酒欢饮的项羽和范增,热络举杯邀歌的众人,又看韩成,此时韩成正凝视低首沉思的张良,没察觉他的目光。
      韩王确实是棘手的阻碍。刘邦心想。要剪断张良和韩王之间的连系,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如果让韩王以为张良背叛他呢?「既然张良放不下韩王,就让韩王抛弃他!」刘邦对自己想出这个主意,有些沾沾自喜。
      此刻韩成望着对面的张良思忆过去,不禁叹气,回顾酒里自身的倒影越觉得苦闷,不禁抬脸,终于跟刘邦交上眼。二人不约而同朝对方投以示好的微笑。
      大宴终于进入尾声。项羽命八方壮士击鼓齐鸣,鼓音隆隆实密如崩山落石,振聋发聩。刘邦、张良、章邯、司马欣、董翳、张耳、赵歇、陈余、田荣、臧荼、韩成、魏豹、田都、韩广、黥布、田安、田市、司马卬、共敖、申阳、吴芮、梅鋗……原先出神的、酣热的、话匣子打开咯咯作响的莫不惊醒。
      项羽豪壮手力朝桌面一拍,盘颠玉碎。鼓声骤停。项羽张口,呼出号啸大气,声传百尺殿:
      「项籍蒙诸位英雄共推为义军之首,今日破秦都,得始皇玉玺及海内九鼎。秦天下三十六郡,尽为我辈囊中之物。即刻项籍准备天下舆图,邀诸位共治九州岛。」
      雄厚余音使殿内发出嗡嗡声响回荡不散。项羽俨然锋芒毕露,自诩是天下共主。刘邦郁闷心头,瞧故六国王侯亦是如此。他们害怕项羽。巨鹿之战时,因为秦将王离兵势锐不可挡,四周诸侯自求多福,都拒绝出兵襄助。王离是秦国名将王翦之孙,王氏三世之内为秦统一天下。王翦在破楚末役中甚至大破项燕兵马,以致项燕羞惭自杀。因此王离跟项羽可说有祖辈之仇。
      诸侯看见项羽军队以一挡十歼灭王离精锐,心生畏惧。在项羽得胜后,恐惧项羽回头诛杀,大人模样膝行到他面前谢罪,自愿听从号令。适时,项羽才二十六岁已经飞龙在天。
      宫殿巨门一道一道向内敞开。项氏从兄弟项庄、项它、项冠、项声、项悍、项婴分抬巨幅卷轴从中门入殿,置地滚开,长图铺满围中歌舞地,众人延颈不自觉站起。
      天下三十六郡,诸侯将军各取一二,刘邦功大封三郡,项羽独王关东精华九郡,自立为西楚霸王。忽地有人跌坐下去,有人面露喜色。刘邦看见眼前红线圈着汉中,定都南郑,愣的转头欲问张良。
      田荣找遍舆图不见自己名字,怒的摔杯而出。赵将陈余看见自己只封南皮三县*,气得顾不得体面,指着项羽骂道:「臭小子!把我从赵地快马叫到这儿,侮辱人倒做得挺彻底。」「凭张耳也配得上常山王的位子?等着瞧!」陈余怒目。
      张耳陈余曾为刎颈之交,世传为美谈。但后来张耳和赵王歇受困巨鹿情势告急时,张耳屡派使者求陈余救援,陈余迟不出兵。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时任楚军亚将的项羽杀死上将军宋义,领兵大破章邯。解围后,陈余向张耳辩称赵的兵力太少,出兵无疑是让将士们送死,他曾捎信对章邯晓以大义*,以致章邯最后败降。但张耳无法释怀,陈余解去将印,张耳亦十分干脆的收下印信,从此二人分道扬镳。
      陈余撂下狠话离宴时,前燕王韩广也起身随出。臧荼瞥看一眼,不动声色。
      项羽昂首大笑说道:「田荣为人狡猾,我叔父曾多次向他请兵,摆言见死不救。陈余虽然临危弃印隐居南皮,但有贤名在外。巨鹿围困错在宋义*,我项籍不占别人便宜。」「其他人对封地还有什么不满吗?」
      刘邦立刻察觉项羽射来的目光炙热,默默低下头。
      宴会就这么散了。
      张良正要起身,却让刘邦抓住手。
      「你难道没有话想跟我说吗?」刘邦问。
      可是比起刘邦,张良更关心范增走向韩成。
      「张良!」刘邦霸道直呼他的姓名。
      「等等……」张良急着抽手,眼睛直盯韩成不敢闪失。
      「子房,」刘邦再拉住他,这会儿加进力气。「如果你真想弃我而去,这次又为什么要帮我?」
      刘邦喊得够大声,范增伫足观赏这出宴后加演的戏码,见张良一双大眼茫然游移在韩成和刘邦之间,嘴角露出鄙夷之色。
      张良眼睁睁看韩成与范增并肩离去,心登时凉去大半。环顾四周人开始窃窃私语。张良抽开手,吞吞吐吐捉量词汇,对刘邦说道:「汉中是霸王念大王有功,加封予你。我无力为汉王打算。我──我……」是韩王谋臣几个字竟梗在喉间说不出来。
      张良屈身向刘邦拜别:「汉王不久就要前往南郑,在此先祝大王一路平安。」
      项羽目睹刘邦绝望的神情,龙心大悦,心想刘邦果然不出个窝囊,吆喝众人跟着散去。唯独刘邦揪着张良的手,不让他走。
      大殿之内,终于剩下他们二人默然相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八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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