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或跃在渊 「子房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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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人温酒？我们喝几杯？」
张良不愿看刘邦神气萎缩的模样，向他邀酒。
「就喝几杯吧。」刘邦抢过酒，自顾自的喝起来。「味道不错呢。」刘邦苦笑。「子房曾说太公兵法的精要在于『进退有节』。此刻就是你选择『退』的时候吗？」
张良听到太公兵法，不由得抬脸注视刘邦，想起那夜长谈的景况，舌根漫起黄莲的苦涩。
好不容易韩国兴复。乍看十八王封令是范增天衣无缝的布局，但当宰制天下者出于私心，日后战火恐怕越演越烈。从刚才宴上众人的表态，张良更加确定：一切还未结束。
刘邦用心捕捉张良的表情变化。到底张良计谋行事，为韩还是为汉？他让项羽封他汉中，想必有更深的用意吧？
「子房。」刘邦轻唤他。
「嗯？」
「你一直在利用我吗？」
张良举杯的手突然停住，酒杯靠在唇上未饮。
「难道不是吗？」
「是，我是在利用汉王。」张良放下酒杯，坦然承认。
「连汉中也是？」
「不是，汉中确实是为汉王谋画。」
刘邦为自己倒酒，猛然大笑。
「张良啊张良，你帮我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那么有一天你会为了利益去帮项羽，反过来消灭我吗？」
张良听刘邦笑闹言语间隐藏咄咄逼人的腔势，不但心无惶恐还跟着笑出声音：「我确实为韩多次利用汉王，但从没想过要出卖汉王。鸿门事后，范增对我恨之入骨，我若贸然投楚，恐怕会遭遇不测呢。」
张良喝掉杯中酒，再为自己盛一杯，要喝时却被刘邦阻止。
「子房刚才什么也没吃。我们回霸上吃过再喝。」
「没什么关系，难得有酒兴。大王陪我喝吗？」
刘邦看张良笑得毫无防备，也欣然给自己倒酒。
「请。」
张良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马上又添。
刘邦见张良喝得如此莽撞，心里突然后悔。万一让他喝坏身体，局势瞬息万变，他还需要张良画计。刘邦打心眼把酒拿近，偷偷倒掉半瓶。
事实上张良酒量奇差，身体根本不能喝酒，不用多久，已经不太舒服。张良半倚茶几，手指来回抚弄酒杯的缘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原来子房在这里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令张良抬起头，看见韩成站在面前，惊跳坐起。
「我带了饼。没想到汉王也在，刚才应该请膳房多热一些。」韩成从怀中取出布包，里头三块手掌大的圆饼都掐了馅。
「王上……」
张良已然酒醒大半。从韩成手中接过冷掉的馅饼，登时明白韩成肯定许久前就站在帘幕后，把他们的对话全听进去了，一时心慌意乱。
刘邦拉过席榻故意弄出声音缓解尴尬，替韩成倒酒。
「我与子房在这儿小酌，既然韩王也来，何不坐下喝几杯？」
韩成客气的接受刘邦邀请，引裳正座到两人旁边。
「怎么了？」韩成问张良。
张良轻摇头，欲语还休。
「瞧你一傻一愣的。」韩成语略带戏弄。看得出二人感情甚笃。
张良心虚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子房刚才让我灌了不少酒，有些醉了。」刘邦有意维护张良，向韩成扯开话题说道：「韩王让子房助我夺下关中。入关之后不曾向韩王亲自谢恩，望韩王原谅。」刘邦努力表现得如圣王君子的模样。
「汉王太客气了，助你夺下关中是子房的本意。我资质驽钝，称王以来韩国内外都由子房权衡。子房自有主张，我力不及逮。要谢还是谢子房吧。」
「哈哈哈！我不懂礼仪，韩王别见怪。」刘邦立刻原形毕露，搔首痴笑。
「无怪、无怪，韩成佩服汉王！」
「啊──不敢当。哈哈哈！」
两人马上热络聊起来。在旁张良只觉得脑海深处嗡嗡作响。
子房自有主张，我力不及逮是什么意思？韩成觉得在我辅佐之下只配做傀儡君王吗？
刘邦与韩王以朗朗的撞杯声营造一片久逢故友的热闹气氛。时至黄昏，两人聊话的情绪随窗景转暗，突然陷入离情依依的伤感中。
「美酒易取，世间知己难得，相见恨晚啊！」刘邦从其他诸侯听来的现学现卖，露出婉惜的神情。
韩成听刘邦言中哽咽，跟着感伤叹气：「奉霸王令，韩成也得尽快启程，不能相送。不如这样，让子房代我送汉王到南郑吧，路上子房就劳烦汉王多照顾了。」
张良闻言目光茫然，转头面对韩成，感觉一道道如雷电快袭般的痛楚自骨髓刺透每寸肌肤。韩成命他代送刘邦而不是回韩振兴朝廷，其意已经昭然若揭。韩成唯有跟他切割关系，才能向霸王证明韩至始至终都是西楚的盟友。
张良颤抖的攫住前襟，似要将心脏自胸膛拔出。每一寸指节都能察觉循着脉搏而来的阵阵疼痛。
刘邦看张良与韩成二人相视无语，自索原因，暗笑韩王心机单纯。
张良是不世出的人才，论名声家世皆与诸侯并足而立，只要有野心，谋取王位会是难事吗？
「这是无数君王共同的悲哀。」刘邦想起魏公子无忌，因才能出众威胁王权，饱受王兄的提防和冷落*，突然怜悯起被韩成抛弃的张良。
暮春阿房大火淋了三月春雨终于低头熄灭。雨后的余烬与潮湿扁塌的柳絮堆在地上脏乱疲乏。焦黑的土底已经冒出一块块零碎的绿草生机。
汉军已经准备好，就等病中的张良出发。此刻王伶正静静的替他打点行囊，回想这些日子张良跟他谈过的事，心情分外沉重。
短短半月间，诸侯军缓缓散去。范增虽然猜不透张良用心，但想汉王既然定都南郑，与关中只有南山*之隔，便来个将计就计，说服项羽剥夺刘邦兵马，剩三万士卒随行入汉。寥寥关东将士到南郑想必因思乡逃得所剩无几，群山包围之下，谅刘邦再有天兵神将也一样插翅难飞。
范增坐对棋盘，手执黑白子与自己对弈，笑张良智不如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或跃在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