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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明之时 自从弟弟病 ...

  •   刘邦踞坐,一人喝闷酒,见张良进来,招手邀他共饮。
      怀里拽着的是王伶转交的东西,张良浅尝一口,随即放下酒爵。
      读过白绢上十八王封令,张良明白刘邦急着找他的原因。刘邦打算利用他与项氏的关系,比照鸿门再次保他周全。但此刻张良前来,是来向他辞别。离开戏下前,项伯特地驰马相告,说范增忌讳他出手帮助刘邦,劝他三思而行。看见韩王封在故地,张良当下领悟这是范增给他的警告。
      如今项羽得势,恩怨分明的他原谅韩成辞兵。若再帮助刘邦,对韩将不再有利。
      「剩下就看你怎么表现了。」张良简直听到范增在他耳边如此说道。他把封令递还给刘邦,刘邦自顾喝酒,视若无睹。
      「沛公……」张良轻唤一声,向前想取下酒瓮,好言安慰。不料刘邦挣扎甩动酒罐正好敲中张良的头,张良应声倒地。「沛什么沛,我都要老死巴蜀,还回得了沛?反正你有韩国可以滚,但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刘邦抓着张良前襟对他大吼大叫,怒气未消甚至将整瓶酒浇到他脸上。张良不愿受辱,一股作气撞开刘邦,夺帐而出。
      王伶看见张良发髻凌乱归来,衣服湿淋淋径自牵马离开军营,神态有恙,不安的急驰跟去。
      凛风严酷如鞭,打在张良浑身怒张的毛孔。回想刚才,蓦然在干唇上咬出血来。
      罢了,反正不到寒暄道别的交情。自相识以来,二人分手再聚,虽然合作如鱼得水,却始终不比他同起丰沛的兄弟亲近。
      「读此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
      想起圯上老人*的话,固执许久的情绪终于龟裂。
      老人所指的王者到底是谁?
      张良知道韩成的话是对的。韩国士气消沉。但他无法在此刻放弃。眼看漫途长路就要走完。
      滚回你的韩国吧!
      张良排闼直闯项伯住处,随意占用一室,直接把王伶和摸不着头绪的项伯锁在门外。
      而听到张良无声无息走了,刘邦兄弟聚集争论,险些把帐盖掀开。樊哙揪住刘邦的衣领喷沫大骂:「现在好了,你打他,他跑了。可眼下最有办法改变我们命运的只有他!我们这些兄弟,跟随你吃什么苦都没抱怨过,你给的什么报答?你倒想办法看我们往后要死在巴蜀还是死哪里?」樊哙怒极举起拳头。刘邦认输默然闭上眼。
      「住手!够了。」萧何怒嗔樊哙,「出点建设性的主意。大家聚在这里,就是要一起想办法的啊!」
      但坐在对面的卢绾不懂萧何的意思,抢白问道:「那你是要我们想张良的事,还是想巴蜀的事?」
      顿时全场目光会聚到刘邦身上。刘邦脸从手中抬起,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失手误伤他,就算求他,你们认为他还会帮我吗?假如是你,你会答应吗?」刘邦转望向夏侯婴,象话只问他似的。
      周勃忽然双眉一横,执剑贯地,威风站起说道:「我看与其进巴蜀死在异乡,不如等诸侯散去,我们直接跟项羽拼个你死我活。」
      「没错。」身旁年少得志的灌婴也同声附和。
      正当萧何感受到众志成城的氛围觉得不妥,企图阻止时,曹参已放下手中的斧钺。
      「大家先冷静冷静。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不是项羽的对手,如果我们冲出去,到时人头一落,兄弟这些年流的血又算什么?」
      萧何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取出怀中从咸阳殿偷出的地图指道:「各位且听我说。巴蜀有旧道与楚相通,一直是秦楚贸易的盐路。过去秦国即靠巴蜀二郡供应源源不绝的物资平定六国。如果我们在此地养精蓄锐,回家乡说不定只需五年。不!只要二、三年就能夺下关东一席之地!」
      萧何越说越发高昂的语调点燃众人的志气,各个眼神炯炯充满希望。唯独刘邦翘首,若有所思。
      他差人搬来百镒*黄金,叫赠给张良作饯礼后,再凑足两斗珍珠赔罪,命夏侯婴和傅宽同车送去。
      然而昨夜张良在寒气中驾马奔驰以后,大汗淋漓,深夜高烧咳嗽不止。王伶坐在外头,背倚门户听他整夜喘咳,直至麻雀的鸣声啾啾唤起清晨,房内才归于平静。
      几枚紫红的花蕊含苞探出桠上。王伶想起当年隐匿大山时,也见过相同的花。
      家道中落的相府之子啊……
      不好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偏要找秦始皇报仇。
      王伶伸腿扫开圃边白雪,抚首自笑:「碰的一声就想把人锁在门外?」陪在他的身边也有十年光阴,观察他的言谈举止有所不同,但与生俱来的公子习性倒没什么改变。「不就一扇门?」他抽出小刀,游刃有余伸进门栓轻挑开,一派正大光明的登门踏户,看见张良脱去沾满酒气的外服,只穿一件缟衣抱裘而睡。整晚烧热剧咳已经让他筋疲力尽。王伶过去扶起他,像捞起一块软布。
      不久项伯来探时,发现门户已开,当下撞见王伶解开张良衣衫正替他扎针行气。非礼勿视,项伯赶紧退出门外,支支吾吾告诉王伶说项羽已经派出使者,约诸侯三月来芷阳殿剖符封王。
      告文进到刘邦手里。刘邦估计四下无人才敢发泄似砸进炭炉,痴痴看木牍烧成焦炭,彷佛在看命运的磨坊正无情崩朽他的人生。
      他茫然与星火余烬对望,宽阔的背膀委屈在幽暗的帷中显得十分凄凉。

      芷阳宫园道,夏侯婴停下马车打听附近。项伯接到校兵的报讯后亲自上道相迎。听说张良实在病弱,无法接见,夏侯婴只好搁着一路来时拟好的心中话,把宝物放在廊外便回车离去。
      听辐辏声远,张良缓步撑扶到门廊在石阶上坐下,注视不远处的宝箱,心中百感交集。
      至今韩成火辣辣一巴掌的痛楚还留在脸上。
      韩成不是嫡王孙,长张良六岁,母亲未得韩王宠爱。少年放于宫外生活时,常伴张良教他认字读书,情似手足。
      当年由于韩王年轻,性情柔弱,朝政多落在相国韩玘手中,与太后外戚展开长年的争斗。而无奈张平去世时身为嫡子的张良因年幼尚未触及官场,自祖父张开地以降,张氏花百年在朝中扎下的根基遭王室二方缠斗的势力连根拔起。昔日相府风光不再,张良特别能感受世态炎凉。失去父辈的庇荫以后,成年的张良在朝中无立足之地,常受其他公子奚落羞辱,韩成亦只能旁观。
      后来韩国隳灭。韩成和其他公子流亡各地。
      张良不自觉伸手抚摸被韩成打过的脸颊,感觉口内的伤处仍旧隐隐作疼。
      「好痛啊……」张良头痛欲裂,发烧的身体丝毫没为他提供暖意。他憎恨的看着无辜的宝盒。刘邦送来厚礼是什么用意?为自己失礼于他道歉?为送入关中之事道谢?将留县相遇以来的相知恩情,种种结算干净,收下礼物,自此你我清清楚楚,再无牵葛?
      真是绝情的人啊……
      张良细声怨道。
      自从弟弟病死繇役后,张良没再哭过。报仇、复韩相韩的意念塞满他的躯壳,已经满得挤不进悲伤。
      养精蓄锐,撑着等待天明的时刻。
      圯上相会多年以后,张良才领悟老人要他「平明会见」的意思。但此刻,张良已经觉得很累、很想睡。究竟要等到何时才是天明?望项伯携袍朝他走来,朦朦胧彷佛看见刘邦跟来的身影。
      「沛公也来了吗?」张良虚弱的扒在项伯衣襟,身子烫得与火炉相当。
      「别睡。你不能在这里吹风,我扶你进去。」
      张良不从,手指宝箱虚弱的说道:
      「那些东西请大哥收下吧,我用不着…」「他送来这些,是恨我为什么不帮他……要与我恩断义绝。」
      张良意识模糊喃喃自语的模样,看得项伯心里难过。
      「你发高烧,别再胡思乱想。若刘邦恨你,怎么会听你的话呢?」
      「他要的仅是计谋,是谁根本无所谓……」
      「子房,他或许不是这个意思啊。比较要紧的是他现在封到巴蜀,往后若仇恨项羽,你韩国位处天下之冲,难逃战祸啊!」
      项伯的话微微牵动张良的思绪。他还没考虑分封以后的事。仔细想想,沛公要的不就是关中王吗?但项羽不愿意自己称王关中,反而封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位秦国降将,把沛公囚在环山之中插翅难飞。「项羽以为自己兵强就能宰制天下。这种暴力跟赵政有什么不同?」
      张良激动把项羽骂过,还拿他跟生平所憎的秦始皇模拟。项伯冷汗直下,赶紧摀住张良的嘴,看四周有无细作潜伏。好言劝道:
      「王伶已经给你煎好药。等会儿看你坐在这儿,肯定怪我这个做大哥的没大哥的样。让我带你进屋去吧。」
      项伯连拖带抱才把张良拉回床榻。然而辞去前,张良忽然扯住他的衣袖。项伯愣了半晌。
      「你想要关中和巴蜀的舆图?」项伯想不懂张良要舆图做什么,又怜又恼:「罢了。我尽力替你找来就是。你好好养病,别再乱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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