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沙》鹿林

3、3、 “妈，这真

　　“妈，这真是我弟么？”李弋凑到正在做饭的李洁身边，歪起脑袋问她。
　　“嗯。不是你的还能谁的？”李洁利索的把切好的细肉片拍进锅里，滚烫的热油哗的一下子兹兹喳喳叫起来，薄薄的一层烟雾把李洁的轮廓虑化得模模糊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李洁回过头冲着李弋说，“哎，李弋你小子可别欺负他，要让我知道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我可不会，我是个好哥哥！以后要是谁欺负他，我就揍死谁呢！”李弋说着还握紧了小拳头，煞有其事的比划了几下。
　　“真的？”李洁有些意外，本来以为就他家混小子个性子，被她和蒋新民当了个“现世宝”给嘚瑟到天上去了。现在多了个小孩来和他分享原本是他一个人的疼爱，却还乐得个傻二楞似的。这小子脑子轴不会转弯了吧？
　　“嗯嗯嗯。”李弋心里是乐开了花，忙不迭地连声答应。他有了个弟弟，以后就可以到蒋明亮他们面前显摆了，他们家都是单体户，就一个小孩子。李弋自己却还一个小弟弟，那想想，他们都不得羡慕死自己。何况自己家的弟弟还长得那么漂亮，比村长家那个牛牛还是妞妞的好看多了去了。上回自己偷偷在她的蓬蓬裙上放了条毛毛虫，她还告诉她爷爷，鼻涕和眼泪都要被她吃到肚子里去了，他告诉她，却还被自己老妈用力地拍了几下脑袋。蒋明亮他们都还在了呢，老妈一走，他们就狠命地笑话自己，李弋越想越觉得有个弟弟有多好了，要是个妹妹或许他还不依呢！如果和那个叫牛牛还是妞妞的女孩子一样，他还不被他老妈打死。女孩子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了！年仅8岁的李弋如是这般想着，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正色。
　　“恩就嗯啦。赶紧走开，我要下面了，你别老在这打绊脚。”李洁看这李弋，一副算计模样 ，心里也乐了。管他这小脑瓜子想的什么，只要这两兄弟别闹不开就好。自己也是冲动，都没怎么想就把小孩抱回家了。她和蒋新民打了商量，蒋新民虽然也同意，但这孩子的户口不怎么好办，又怕李弋不肯要和她闹，这会这小子竟然主动说要和小孩好好相处，还囔着要保护他呢，让李洁觉得疑讶之余还解决了个大矛盾。1980年，计划生育这会正抓得紧，她和蒋新民之前因为都不能生育就抱养了李弋，村里当然也没什么话说。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了，村里不见得会怎么同意。蒋新民和她又说了会碎话，把手里的化脂洋巧克力塞到她手上让拿给李弋，边摸出一根烟，披起大衣就往村长家去了。
　　“李弋，等会，你爸要我给你样东西。”想到这里李洁这才记起这件事，空出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条印着英文的长块递给李弋。
　　“爸给的？”李弋刚提脚听到李洁叫他又退了过来。看到巧克力，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欢欢喜喜的接过李洁手里的巧克力，心里一下子乐开了花。之前的种种不快刹那间被扫得一干二净，李弋也再不计较他那老是不让他踏踏实实从他手里接过礼物的“严肃”老爸的不是，掰下一小块巧克力就往口里丢。“谢谢…妈…”一边吃还一边不停嘴，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
　　“慢点吃，别给噎住了。记得给你弟弟点。”
　　“知道啦！”李弋几乎是飘进了房里头，笑得甜滋滋的，糯白的小瓷牙明晃晃的露了出来。
　　李弋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生日这么可乐。礼物也有了，弟弟也有了。
　　走进房的时候李弋特地放慢了步子，看见自己那“亲弟弟” 没有睡着，正半坐在炕上掰手指。小孩看见李弋走过来，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孔一下子生动起来了，眼睛亮亮，对李弋软软地叫了声哥哥。
　　李弋一听，就直接蹦上炕了，鞋子也顾不得脱，飞也似得蹿到小孩身边。
　　“嘿嘿。弟弟你猜这是什么。”李弋献宝似得把那块外国进口的黑色洋巧克力放到小孩手上。这可是他老早就磨他爸给买的“斯诺丽”，得三块钱呢。
　　“什么呀？”小孩的头发有点长，黄黄的，软软的，小孩一动就滑到了额前。
　　“巧克力！”
　　“巧克力？”
　　“嗯，这可好吃了，你掰下一块试试。”
　　“真的？”
　　“嗯嗯，你快尝尝。”
　　李弋盯着小孩白白的小手一寸寸的在巧克力块上滑动寻找合适的位置，口里却不自觉的大咽口水。要知道这巧克力他可是连蒋明亮都没有给过呢，他是看在现在这小孩是他弟的份上他才给的。
　　虽然这样，李弋还是有点儿不情愿，平时都是他一个人吃满满的一大块，现在却要分给小孩，他心里不断的对自己说“小孩可是你弟弟呢！你可要让着弟弟，保护弟弟呢！”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不住的瞄，生怕小孩一下子吃了他一大块。
　　“哥哥，你先吃！”小孩用力地掰下了一大块，却是率先递给了李弋。
　　“你吃，你吃。”李弋从没有想到小孩会把巧克力给自己吃，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有点儿觉得自己真是太小气了。
　　“哥哥你先吃吧！你先吃！”小孩的眼睛很黑，说话的时候蒙着一层湿湿的水渍，就像是要哭一样。李弋生怕他哭了就用嘴巴咬住了巧克力块，几下几下就嚼干净，咽进肚子里了。
　　“好吃，好吃，你也吃。”李弋也掰下块巧克力喂到小孩的嘴里，看着小孩斯条慢理的小心咀嚼完，他连忙问道，“好吃么？”
　　“嗯…好吃，好吃，就是有点苦。”对着李弋充满期待的眼神，小孩眉心皱了皱却还是笑着。
　　“哈…哈…”李弋一听小孩的话，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弟弟好笨，巧克力本来就是苦的。哈哈哈~”
　　小孩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弟…弟，你…笑起来真好看，比牛牛好看多了！”李弋笑得气都喘不顺了，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牛牛？牛牛是谁？哥哥你干嘛哭啊？”小孩有些不明白了，他看见李弋眼角的眼泪就忙伸出小手要去给他擦干净。“我给你擦擦好不好？哥哥，哥哥，你别哭，你别哭。”
　　小孩突然觉得很害害，怕李弋哭。他怕李弋也会像那个人一样抛弃他。那个人当初丢自己的时候，她就哭了，眼泪下珠子一样掉。她不断的对自己说她是多么的爱自己，直到已经干呕着发不出声音。可她最后还是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他追不上她，他的脚都割破了，血流了一地，他疼得跑不动，他哭喊着，却也只能看着她冷漠的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直至不见……他走不动了就在原地等她回来，到处都是枝桠稀疏的林木和厚厚的积雪，风卷起冰块往他身上砸，他从来感觉到没有过这样的冷，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一样，他那么想睡，却又挣扎着不敢睡下去……
　　“牛牛是村长家的丫头，凶着呢！我可没哭呢，我是开心，是开心。哈哈哈。”李弋继续笑得没心没肺。“欸…弟弟，你怎么哭了？”李弋看到小孩眼里噙着大颗大颗的泪珠，顿了一会，马上又慌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安抚小孩，“哥哥没哭啊！你也别哭呀！”
　　“咳…咳……哥哥没哭，我也没哭。”小孩被李弋胡乱的拍着背，干咳了几下，脸色有点发白。
　　“李弋！你欺负弟弟了！”李洁刚忙活完正打着肥皂洗手，听见李弋喊犊子似得的声音，匆匆擦拭干净手上的水渍就挑开了房间垂着的花布帘子，看见李弋正抱娃娃似得把他弟搂的紧紧实实的。
　　“刚才谁说呢？要好好保护他弟，谁欺负就给谁吃拳头。嘿嘿，这就自己先欺负上了，话头这么不顶用？”李洁说着就走了过来，“你这小子混呐！你生日还想挨揍啊！”
　　“哪有！是他自己哭的。”李弋头一回感觉这么冤屈。这小孩可真是自己哭的，和他没半毛钱关系。自己虽然平时皮点，那也不随便欺负人呀，更何况这小孩现在可是他亲弟弟。亲弟弟是什么个，那可得是罩着的，再说小孩浑身都是伤，他怎么会舍得欺负呢？
　　“妈…妈…，不…是，呃，不是哥哥，不是哥哥，是我自己要哭的，不关哥哥的事。”小孩生怕李洁会对李弋怎么样似得，睁着已经开始红肿的眼睛，拼命不让眼泪流下来，连声替李弋辩解。细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柔软的头发被揉的有些凌乱，瘦弱的肩膀靠在李弋身上轻轻的抖动，脆弱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
　　李洁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小孩捂得温暖无比了，她从未像现在这么感动过。她几乎快要在李弋面前哭出声来，骨血里、灵魂里，那个名叫母爱的东西像病毒一样把她的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根神经都填的满满的。这是和她对于李弋全然不曾有过的一种感受。虽然李洁也疼爱李弋，但她对小孩的感觉却更为亲厚，最原始的母性发乎心底长于心口，像疯长的藤蔓一样朝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拓展。
　　李洁从来没有想过小孩会这么快叫她妈。小孩醒的时候她刚给他擦过身子，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把她都给吓到了。她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一个小孩该经历过怎样的折磨才会变成这副样子。然而，小孩看见她震惊的样子却全然没有半点奇怪，反而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安慰似得微笑说，“没事的，已经不痛了。是阿姨把我抱回了家么？”小孩的声音是预想中的纤细，猫叫似得清软。
　　李洁把想收养小孩的事情都和小孩说了，小孩恍惚了一会，才恳求似地说，“那，那我能先叫你阿姨么？”
　　李洁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张手就抱着了小孩。把小孩哄困了，端瓷器似得地把小孩放在炕上，怕硌着小孩又在底下加了几条旧毯子，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了眼，这才悄声出去了。

　　“嗯，妈…信，妈信。”李洁把李弋和小孩都搂在了自己的怀抱了，手指不住的摩挲着他们的脸庞，她的眼睛微微泛起了红，“别哭，别哭。”
　　李弋看见李洁这样也没吱声了。今天实在太奇怪了，他又看见李洁哭了，这个看似金刚不坏的女人又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了。他有点不明白，却不敢说话。他突然觉得其实大人也是喜欢流泪的，只是他们不会哭给别人看。
　　小孩抽抽搭搭的流了满嘴的鼻涕，李弋嫌着脏却还是从自己外心口的口袋里抽出了那块被李洁强行勒令携带的手绢小心的替小孩擦拭。
　　李洁看见李弋这样也破泣为笑，“你是要带好弟弟，他吃了太多苦了。”

　　李洁走后，小孩偎在李弋的怀里，声音还有点哑，小声的说，“哥哥，对不起。”
　　“没事呢，倒是你哭干嘛？是不是人欺负你了？” 李弋摸了摸小孩的头，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之前对小孩的“恶劣行径”。
　　“没…没有，我只是怕哥哥哭。”
　　“我才不会哭呢！我可是男子汉呀！男子汉可不能哭，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的。”
　　“那我也是男子汉，我也不哭。”
　　“那可不行，你是弟弟，是小孩，我要保护你，你可以哭。”
　　“可妈说了你只比我大一岁，我是小孩，那你也是小孩子啊，你就也不是男子汉呐。”
　　“大一岁我也是大人，我以后得罩着你。我读二年级，你读一年级，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找哥哥，我胖揍死他！”李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胖揍，就是照着收音机里的对白胡诌的。怎么听上去凶怎么来。
　　“那好哇。那等我长大了，我也保护哥哥，我也胖揍坏蛋。”小孩一下子笑起来，看着李弋，原本红肿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嗯，那行吧！”李弋听得飘飘的。
　　小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李弋说，“啊哥哥，今天是你生日么？”
　　李弋笑着说，“是啊！” 刚准备说你要送什么给我，又突然想起小孩可是一干二净来的身上半点东西没有，再说自己可是哥哥怎么好意思向弟弟要礼物。那句俏皮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小孩看着李弋染上了星光的脸又忽的暗下去，心里有点紧张，不安地眨了眨眼睛说，“我没有礼物送给哥哥。我唱歌给哥哥好么？生日歌。”说完，小孩还偷偷咽了咽口水。
　　出乎意料的是，李弋张口就答应了。李弋自己以前过生日的时候爸妈可从来没跟自己唱过生日歌，他只听过蒋明亮在城里的小叔在蒋明亮生日的时候唱过，就一句歌词，唱了好多遍，虽然不觉得不怎么好听，可李弋就觉得那样才叫过生日。
　　“那我唱了？”小孩看到李弋的脸上又焕发了过来，心里反而更加紧张。
　　“你唱我听着呢！”李弋黑亮的眼睛闪闪的，直楞楞的看着小孩。
　　“祝你，咳…咳，你，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小孩猫在李弋的怀里，刚好仰起面可以看见李弋的下巴。小孩的声音很薄，软软的调子，童谣似的。
　　“哎哎……得唱大声点儿，我听不见了。”
　　小孩的声音太小，李弋的耳朵都不自觉的贴到了小孩的嘴唇。
　　小孩看到李弋凑过来的耳朵，白白的，耳垂特别细，竟然有点莫名的慌张，自己的耳根不自觉的敏感的涨成了粉色。声音都开始抖了起来，“祝…祝你生…日快…乐…哥哥，这样行么？”
　　“嗯嗯。你接着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