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身世 各人心中皆 ...

  •   果然,是苏麻喇姑。我微微欠了欠身,回道:“叩见苏麻姑姑。”
      “姑娘不必客气,我只是来看望姑娘可好。”她轻一拂手,又问:“姑娘可方便?我能否进去坐坐呢?”
      “姑姑也不必客气。”我侧过身去让她走进,只往后退了几步,又道:“我乃区区民女寄身于此,劳姑姑费心真是过意不去。”说罢,便微微抬眼觑睨她。
      “既是皇上安排你来此,那我便不能怠慢。”她面无表情道。到底是康熙昔日身边人,那一副镇定自若不怒而威的仪态倒有三分相似。
      “姑姑倒是对皇上敬忠的很。”我先是浅笑着奉承道,与其说奉承倒不如说是带有些讽刺,现在听见皇上二字就觉得一股愠意涌上。我回过头又问道:“只是,不知这深夜来访若有何事……”
      “姑姑!”
      苏麻尚未回我,里屋却突然响起那雅勤琴清朗一声。眨眼间她便跑了出来了,上前过来又叫了声“姑姑”。
      “琴公主也在?”她一眼平和神色,半点惊讶也无,“想不到你们姐妹倒这般投缘。”
      看到她这表情,我倒琢磨着她这在外面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话……若她不是静心在此修行相佛,真要在后宫处世经俗,才是个厉害的主儿,那些颇有姿色毫无胸墨的女子,哪个是她的对手?她的故事我也听过些,到底是跟孝庄磨练出来的,其心不若但也可畏。不过也正是因为聪明,她才选择退出那是非之地不问世事。
      “琴公主活泼动人,谁人都与之投缘,别人不知,姑姑还不知晓吗?”我又是浅笑起来。
      “你倒不必如此,”她淡淡道,“我来只是和你有些话说。”她深邃地看了我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那雅勤琴,一反以前的温和语气,只是冷冷道:“时候不早,不如琴公主先回房休息去,早些歇息罢。”
      “是,姑姑。”应着她便慢慢退到门口,转身关上门前跟我对上一眼,须臾马上便道:“那雅勤琴告退了。”说完,她便合上了门。
      我立了一会,便径自走进里屋去,就着桌几的檀木凳缓缓坐下,并不先去理会苏麻喇姑。果然她也耐不住气,跟着走进来。我缄声望着她,看她慢慢走近,眼神似有似无地打量着我。及至桌几前,眼看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却又欲言而止,只愣愣注视起了那张桌几上面。
      我有些微奇,回头望向桌上,只有那套我白天见李光地穿的那套男装。这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看的?我也跟着凝视起那套衣服起来,只见那淡杏面上的缂丝花纹,那缕缕联绵起来,乍看是金丝刺绣的提花,但经这么仔细一瞧,倒是能看出团龙绣纹的花样来。还别说,若不是这些花案,这衣服也没什么起眼的,跟普通便服也无两样。若说最奇怪的就是,怎么会搁在这天心斋里?等等,这龙纹,又是男装,莫非……
      我正思索这衣服有些蹊跷,没想到一抬头,便对上她那摄人心神的目光。
      “穆姑娘,今日你穿过这件衣服?她敛了敛双眼,突然一睁,“去见李光地之时?”
      我暗自有些发怵,看来真不该翻出这套衣服的,虽帮了我,却也给我添麻烦。我要去规劝李光地,就不能以女子身份。他堂堂一个男子汗,怎么可能听得进我区区一个小女子的话?但在这宫中我一时便也找不到第二套男装了,就只好穿它。可这一穿,把麻烦也穿来了。我自知这次我犯了大错,便站起来,一声扑下跪到地上,只悻悻道:“是,只怪子曦愚钝,竟此时才发现闯了大祸。请姑姑发落吧。”
      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苏麻喇姑会借此又是一番说教,没想到她竟木愣愣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敛着眉,不敢看她一眼,也不知她是什么态度。要将我就地处决?她好象还没这个权利;要将我交与康熙皇帝处置?那我就是活到尽头了。哎,一著走错,满盘皆输。我要是再谨慎一些就好了。
      “你起来吧。”我要是还戴这那副浅度近视眼镜,那这话足以让我大跌眼镜了。虽然我面上没表现出来,可我吃惊程度绝对不亚于看见飞碟。她竟会这么好心放过我。我这不是作梦吧?难道她有其他意思?我还没来得及思索,她便过来伸手扶我起来。我虽好奇,但却忍耐住不去正视她的脸,只听耳边又响道:“穆姑娘,你放心,这事我不跟皇上说。”
      “姑姑若将子曦交给皇上发落,子曦也不会有何怨言。可之前子曦实为不知,这衣服竟原是皇上的。”我怔着一字一字从口中吐出,深知私穿龙服是怎样的罪。
      “这件衣服,还不算是皇上的。”她口中低沉道,“是我早年做给皇上的,皇上从未穿过,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穿过,所以,你没有什么罪过。”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才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既是为皇上而做,为何不与皇上穿,而还放在这天心斋里?”
      “有些事,说不明白。”她冷冷道,毫无平时的温和柔善,“很多事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简单。”
      “姑姑的过往,子曦虽无意打听,但于姑姑而言,与其放在心中郁结,不如将心事吐露给一个严谨守口的人,让自个儿也舒坦一口气,这样岂不更好?”我试探问道。
      “严谨守口的人?”她反问道,忽又阒其一笑,“穆姑娘是在说自己么?”
      “大姑姑认为呢?”我也反将一军。
      她藐藐审视起我,眼神中一会是信任一会又是不屑,看得我也不太自在,还好我定力也算不错,面上镇定得凭你怎么看我也不无动于衷。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开口道:“穆姑娘,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沉思片刻,又道:“或许,你是个能够听我唠上一唠的人。”
      “姑姑信得过子曦,子曦先谢过姑姑。”我恭敬道。
      “你也不必再迂礼。”她微微释然,又道:“我现在说我的过往,但是关于过往,我记得的怕是越来越少了。”她叹了一口气,无论她的容貌是否还停留在四十无几的年华上,可以看的出,她的经历,却让她足足费了多许心智。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只还记得,十分年幼的时候,便由苏嬷嬷差图布哈接我进京。从遥远的漠北一直走到紫禁城,那时是风刀霜剑的严寒天气,路上,总是刮起雪刀子,是刺骨的寒。可是,一进到皇宫里,走入老祖宗的寝殿里,我便顿时觉得浑身暖意融融,仿佛那严寒的事,早也隔了很久一般。连图布哈阿巴嘎冻死在途中的事,都忘记了。”说到这,她停了一下,眼中渐渐黯淡,然后又抬起眼,接着道:“自此,我便住在太后额吉宫里,即是此时的太皇太后,因我乃苏嬷嬷的孙女,她便收我作义孙女,将我留在慈宁宫抚养。不久,顺治爷就去了,我也在宫中逐渐长成,老祖宗便把我赐给了皇上,作侍女又当姐姐一般服侍伺候皇上。皇上自小,便与他的皇二哥——裕亲王福全,关系甚好……”她口中念着福全的名字时,不禁意颤抖了一下。
      我怔忡了一下,似乎对下文有些明白了。回过神,继续听她讲诉:“他们无论读书,习武,出游,总在一起。自然,我也是半步不离。他们将我当姐姐般待承,又当妹妹般悯护……现在想来,或许那时,我便做错了,只是到了后来,事情竟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僵局。当时老祖宗有意将我许给皇上,我得知后实感无奈,自小看尽后宫纷扰,我又怎会再踏入其中?我便承言终身不嫁欲修心依佛,老祖宗一听便盛怒,将我发往这天心斋,准我留发出家在此。”
      “我大致听明白了。”我突然冷言打断道,“大姑姑这皈依佛门,只怕是做了一回逃兵吧?”
      “逃兵?呵。”她隐隐一哧,“此话怎讲?”
      “难道不是么?”我微扬嘴角,淡然道:“对皇上,您开不了口拒情;对裕亲王,却吐不出心中情,大姑姑便夹杂在中间难以做人,无论嫁给谁,心中便觉有愧于另一个。最终,您实无他法便择了佛祖来当您的避难之所。”
      她谔然瞪眙着我,顿然露出豁然之意,叹道:“想不到我多年的心结,竟会让你一个局外之人一语道破。你所说,全都是事实。”她微微转过头去,继续诉道:“所以自那以后,我便无须再服侍皇上,更无须再为皇上作一针一线。可是到此修行之后,我似乎才得以看开,究竟自己所做错何事。”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作这件衣服,只还想补偿些什么给皇上,却终是没能开得了口。对于皇上,这一生,是我负了他。”
      故事听到此也应全部结束了,我或许能够明白,她为何这么多年,能处处为康熙绸缪开解。原来,那只是在偿还之前她所给不起的东西;原来康熙和她,还有这么一段过往,难怪我之前提到苏麻喇姑,他会如此激动。正如我之前猜的不错,直到此时,他心里依旧有她。而我也是当了一回傻瓜,还没摸透清楚,便往枪口上撞,不是傻瓜是什么?我这样一个区区古里古怪的女子,怎么可能比得上在他心里压抑数十年感情的所爱?这次是糊涂到家了,还以为只要得到孝庄的允许便能够过这一关,现在一想,这事也只怕是无望了。难道,我就这样在这天心斋修行一辈子么?还是到时,被康熙点给胤禔?这两者,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能够一吐心中多年纷结,我也算是有幸。”她又是一叹,“尘事俗扰,只会理不清,断愈乱。不如就让它,如口中之话一般,说出来,便随风而去吧。”
      “姑姑真愿放下吗?”我突兀地冒出一句,又问,“那雅勤琴该如何呢?”
      “你……”她脸色忽地一变,表情僵硬起来,“你怎会知道,知道我对她的用意?”
      “若要人不想,除非己莫为。”很明显不过,你借此对那雅勤琴的磨练教导,全是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皇帝后妃。试问若是此次征战成功,那雅勤琴回去喀尔喀草原,那学习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之道有何用?还不是要将她往后送至后宫里谨防后妃之间暗算,在此得以生存。其心可谓良苦。我想了想,又问道:“你是否想以她做偿还?”
      “你说得不错。”她点点头,回道:“我深知负皇上太多,又岂是一件薄衣一句开解可以抵偿?所以我总想将那雅勤琴变为另一个我,去到他的身边,弥补我犯下的错。”
      “你是错,可你这样做,只会更错。”好在那雅勤琴是喜欢康熙的,如果她心另有所属,不是又造一孽么?这苏麻喇姑竟也会如此自私。话说回来,但凡女人,都有这么点心思吧。我渐渐走近到她的跟前,直视她的双眼,开口又道:“大姑姑,你以为你这样做能补救些什么?试问你就是你,他人又怎能变成另外一个你?即使是变了,也不会再是他心中的那个你。人总只有一颗心,一旦装进了一个人,便难以再塞入一点旁人。你的心,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心,也有这么一个人,既是你们三人之事,何苦再要波及旁人呢?人,总要留一些余地才好。”
      听着我的话,她的神情越发僵冷,只见她秀眉紧锁,一直默声澄思。我不知道我的话是否有些过了,虽说她不比孝庄,不比康熙,可她也是个有权威的人,如果真要计较的话,要我死,也很容易。过了好半天,她才恍然舒开眉心,怔忡着道:“你说得对,也许我早该放下尘事了……没想到,佛祖却只是成了我逃避之所,叫我一直未敢面对那时所做之事。”
      “姑姑想透彻就好。局中之人,难免会眼拙糊涂一时,只要还能明清便好。事情,总会过去的。”我展颜劝慰道。
      她抬起眼,对我又是一番深视,眼中却有别刚才的不信任,只有满目的释然和欣赞之意,缓缓又和目霁颜道:“姑娘这颗玲珑心,实叫人钦佩。既然这件衣服与你有缘,不如我送与你收之,兴许还能有用上之时。”
      “子曦谢过姑姑。可袖上这花案……”我盯向那股股团纹,我若私藏这带刺龙纹之服,岂不是有造反之嫌?
      “这不必担心,顷刻我拿去拆下那纹案,再送与你可好?”她一眼看出我的顾忌,便宽言道。
      “劳烦姑姑,子曦过意不去。”我微微欠了欠身,这样就再好不过了,以后我换男装就方便多了。
      “我道是你不必再如此客气了。”她假意嗔了一下,片刻又定定道:“依我所见,穆姑娘绝非池中之物。”顿了一顿,她走上前来抚上我的肩膀,慈柔道:“且放下心,你心中之事,我自会助你解之。”
      “当真?”我一听,诧异地问。
      “当真。”她定然回道。
      我真没想到竟会还有这样的转机。她不但对我的心思想法看得透彻,让我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本以为这次算是不得不认输了,倒忘了还有她苏麻喇姑。她对康熙的影响力,绝对不下于孝庄,或许还有胜之一筹,毕竟康熙把她看得有多重,已经不言而喻了;她的话,康熙多少能听进一些。只要她肯开口为我说话,这事就有希望。
      我心中正是窃喜至欢,抬头发现她又是凝重地沉视我,只听其口中淡淡呓道:“或许我是真看走眼了。真正该到他身边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