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红藕

12、交谈

　　“穆姑娘，你当真惹恼了皇上？”那雅勤琴倚在窗棂上，诧异道。连那雅勤琴也来悻悻问我。今天这一战真是叫人够呛，我真的怀疑我是否真有这个本事博这个险。反正，最后是输了，输在了康熙独一无二的皇权上。若跟他比比智谋我或许还有些胜算，可是他只要一使出他那半丝冒犯不得的皇威，那便连一点机会也没了。
　　我端坐在紫檀红木桌几旁，伸手抚过白天换下的那套男装，讷然凝视那杏泽照人的绸面，缓缓道：“一朝天子喜怒无常，恼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你真是胆大，惹得皇上如此大声叱责你，你就不怕吗？”她怔怔盯着我。
　　“怕，我又怎会不怕！换了谁不怕？”我轻咍一声，转而道：“但怕又有何用？懂得抗辩却又能不丢了命的，才是我所追求的。”
　　“啊？追求？”估计一时难以消化我的价值观，她瞪大了眼睛惊异道。
　　我默然瞥了她一眼，这个时代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孙皇贵，皆是阶级观念到了根深的地步，谁听我这种大胆的话都以为大逆不道，这个公主也不外乎如是，恐怕我这种思想她是不会明白。
　　她先是微蹙黛眉，思索了一会，忽又抬眼看着我，温良谨厚道：“我虽不太了解姑娘所说的意思，可是这勇气实在是叫那雅勤琴钦佩十分；若换作是我，别说是如此顶撞皇上，面见圣上已叫我感到惊不已了，如你这样做，我是万万不敢的……”她一双似水秋眸，忽转头望向窗外，胗胗凝视着墨夜中的上弦月，半响只听她口中淡淡喃道：“毕竟……那是皇上……”
　　呵。瞧这神情，瞧这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我微微上扬起嘴角，淡笑问道：“琴公主可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她从窗外挪回眼神，转头一脸莫名的看着我，摇摇头道：“何才谓喜欢的人？我并不知……”
　　“是不知呢，”我起身，慢慢盈步向她过去，眼神一挑，“还是，不能为人所知？”
　　“我没骗姑娘！”她脸色一紧，略疑色道：“那……何以算为喜欢的人呢？”
　　喜欢的人都不知道么？当真是纯真的人儿啊。我斜睨了她一眼，渐渐和她一般，皆靠到了窗棂上，瞬思倾臾，便缓缓开口道：“那是，此刻如你我一般，站在窗下，望着头顶上空的夜空——所看到的呢，不完全是一轮新月，其中却还有着一个人的样貌……直望那人，你心会跳得出奇快，且带有一份难以言语的悸动……”我停下话，低眼瞥见她正真照我说的那样做，便欣然问道：“怎样，你可有这样的感觉？”
　　“感觉？”她还是一动不动地遐览皓空，只听其慢慢口中呓道：“感觉……是好似有一人在里面……”
　　我低头抿嘴一笑，定定道：“那便对了。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原来……那就是我喜欢的人……”她还是僵在那里看，见她脸色潮红，神情有些羞怯起来。我微微凑进了些，轻声问道：“那——月中那人是谁？可否说与我听呢？”
　　“是……”她怔怔念出口中的字眼，“那人是……皇上。”
　　“皇上？”口中虽诧异道，心中却早已对这个答案有数。外族公主看上了千古一帝，怎么说也是一番佳话，难得这个蒙族女子倒真是好口味，不过康熙这样忽喜忽怒捉摸不定的性格倒有人喜欢，我意料中却还是觉得有些惊诧。
　　“怎么，不成么？”她一双异色双眸瞁然瞪着我，又锁起眉道：“你们汉人不是有句俗话么，‘女为丝罗，应托乔木’。那雅勤琴认为，皇上应是块好乔木才是。”
　　话没错，可我总听得别扭，到底不是一般的大家小家闺秀碧玉，这番外女子的想法倒也和我们这样现代的现代人有三分类似，什么尊卑有别她倒是不在乎，敢爱敢恨的性格却也值得那些个正紧的闺中女子所钦羡的了。
　　我微微笑了几声，道：“乔木虽好，可你想过这木林场中还有万千繁花，哪一朵不更娇艳，哪一厝不更芬香？你这丝罗想要攀枝上叶，谈何容易。”
　　“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也没听明白？我为何要与那些花儿比？”那雅勤琴发出一堆问题，正定定望着我。
　　“你虽不将人比，人却以你为敌。后宫争宠这回事，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冷冷反问道。
　　“是，我虽知道，可却无法理解。宫中后妃姐妹同是服侍皇上的人，她们都是皇上的妻，所做不都为了皇上好吗，争，为何而争？有何而争？”
　　哼。我冷哼了一声，好一个为何而争。进入那个大染缸之前，固然还可以这样想，只可惜等真正深陷时，才会发现，可争得——实在是太多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且不说朝廷相权党羽之争，就说这无论是大阿哥府，还是皇帝后宫，女子间争斗便无休止尽永远没有个头。得宠，不得宠，谁人不在为争一口气而斗。正是因为如此，我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的女人，为了那莫虚名的恩宠而失去自我，值得吗？所以我才想尽办法做康熙身边的第二个苏麻喇姑，即便我再不愿意，却也是无奈又无奈。谁都看得出来，苏麻喇姑在此修佛，正是为了躲避宫中的是是非非，与那些受宠的宫中佳丽，她不是更聪明么？况且，康熙皇帝这一颗心还……
　　“穆姑娘？穆姑娘……”耳边突然响起清晰那雅勤琴的叫唤。
　　我回过神，深深望了一眼眼前这娟秀的人儿，口中淡然道：“算了，这些话不该说与你听的，也许以你的身份，不应会有太多人欲与你为敌。”我稍稍撇过头去，又道：“总之，既然喜欢了，只要你不后悔便是。”说完这话，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顿时觉得自己俨然是个四五十岁的老道姑，叨咕着劝人放下红尘遁入佛门，最后竟无奈由着人家跳进火坑，这似乎有些不合职业道德。
　　“哆。哆。”两记清脆的叩门声。这院地也就住着寥寥可数几人，我与那雅勤琴一起在这屋中，那这会叩门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我盈盈转过身，走出里屋，绕过外间桌几便上前开门。
　　“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