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红藕

10、谴责 做错的人非

　　青木楼梯上落下一记一记嘁嘁步声，我细捻下摆的裙曳，走上阁楼中央大殿前。停下步，缓缓推开绛朱光泽的殿门，一个女子打坐在佛像前面，手中不断穿掇着鸦青色念珠，似在默吟诵经。
　　难得空际兀自一人的地方，听见旁人进来竟也纹丝不动，若不是深思入神旁不顾及，那便是定力极佳的人。我一步一步靠近她，见她闻声不动，便淡淡开口道：“大姑姑请子曦来，不会是想念佛经与子曦听吧？”
　　殿廷过于宽大静谧，我刚才的话声一下打破无言平衡，一轮一轮逡徊在四壁，叫人心底有些犯怵。再低眼瞧她，只见她还是径自诵念佛经，并无何回应我。过了好半会，她才停住手中的动作，微微抬了些头，可依旧是盯住那前面的佛像，并不看我。我立在她的身后，便走近几步，继续道：“姑姑喜好佛法，子曦明白；虽说佛理无边，不过听他人诵经念佛，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听佛讲经，也是一种敛性的修行。”她总算有些反应，迟迟开口道。
　　“或许应该说有时是，”我微微欠了欠了身，淡然自若道，“但非时时是——人人是。”刻意将最后几个字加重音调，相信她这样聪明的人能听得出我话中的含义。
　　果然，她微微侧过头，睨了我一眼，很快便又回过头去。
　　又是一阵沉默。我直起身，问道：“大姑姑没有话要问吗？”
　　她显然有话要说，却只是叹了口气，微微低沉道：“你若不想说，我也便不强迫你。”
　　“子曦并不认为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距李光地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把我叫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要问刚才我跟他的对话，想必都听见了，我也还有什么好瞒你的，何况，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我顿了顿，便道：“刚才，子曦跟李大人交谈片刻，对被贬之事小叙些许，或者应该说是将一些难言之隐，转述给了李大人。不知姑姑认为有何疑问？”
　　寂静四周中，她的一声叹息突然变得极为沉重，半响，才冒出话来：“你——不该告诉他。”
　　“是你们——不该瞒他。”我隅目着她隐隐嗔道。
　　“你……”她终于沉不住气了，稍显激动道：“既然你已经得知事情原委，还何苦告诉他呢？”
　　“正是因为知晓，才没办法瞒着他。”我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面前，直面对她，换之正色起来：“难道姑姑认为，一个胸怀才略的人背负几世的恶名，是件易事么？书生有才有志气，更是受不得这份罪名。若不诉与他听，我看出不了一月，他便会自行辞官以告仕途；出不了一年，便日日抑郁终得疾而逝。如此难得人才消陨而去，你们倒是如何忍心？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他知道实情吗？”
　　“可是这后果你又可估计得到？若是皇上知道你如此随意亵渎圣意，扰乱君臣关系臣子之心，他又岂能放过你？”苏麻喇姑抬起头，正视我的目光，一脸厉色道。
　　“呵，”我回视她的眼睛，不禁冷笑一声，“掉脑袋的事，我怎会不怕？是，我是怕，可是更不想眼看朝廷丧失如此良才。留他，比留我好。”
　　“哼！”左侧的膻木龙纹盘云屏风后，突然响起一声嗤鼻之音。突地冒出个声响，我心里被吓得猛的一颤。随之只见缓缓走出道人影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好，好得很！好一个‘留他，比留我好’。”
　　我霍地转过头望去，猛然间失了脸色……怎么会，他居然一直藏在屏风后面？岂不是……无论是我刚才的妄言还是李光地的喊屈，他不都听得一清二楚？康熙，果然有两把刷子，恐怕我是猜中了他们的心事，对于李光地他是想护却护不了，所以他不出面，借苏麻的面回绝。这么说，我的出现恐怕是个意外了，他原本应没料到还有我这一著，大言不惭通通让他全听得精光了，我真是没算到这一出。不过话说回来，对于我来说，倒不见得不是个机会。我收回了出游的神思，随着康熙走出，径直走往殿中央的檀木椅上，便上前揖身道：“子曦叩见皇上。”
　　“起身。”他嗤了一声，似乎带着些不屑的语气。
　　“谢皇上隆恩。”此刻我便更为小心翼翼，害怕稍个不留心，便会惹祸上身。其实这祸早已惹了，恐怕现在在小心也无济于事了。我低头敛眉，虽表面镇静，心里却是直捣鼓。我隐约感觉到，康熙他那双似鹰目般锋锐的目光正死死锁在我的身上，说不定他此时恨得马上下令将我拖出午门斩首。
　　死寂一样周围，只听得见他大口大口哼出怒气，以及我看似平稳的呼吸声。其实，这种精神上的恐惧反而更为可怕。若是他现在下令要我死，或许我可能还会松了口气，反正是死定了，我还怕什么？可是现在这种煎熬，真是让我心惊胆战。
　　“苏麻，你先出去。”好半天，他才蹦出这么句话。我提着的心凉了半口气，原来是让苏麻喇姑出去，他是有话要说？刚才那半口气还没喘上来，因为看来他要亲自审问我。这怎么能叫我不紧张，面对这样睿智精明的帝王，我该如何应对？论算计，我可算不过他，手中又没有权利，与他对峙可谓是一点胜算也没有，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