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谢雁鸣

8、第八章 玉碎 陈一墨的手

　　陈一墨因这几日母亲整日在陈一心身边忙着，没人管束他了，索性放了胆子到“百乐门”跳舞去，连着几日都是从晚上一直闹到第二天凌晨，一直到了凌晨四五点钟才回家睡下，对府中声称是到茶庄去了。这一醒来就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才从床上起来洗漱换衣服，便听得外面有人念道：“一墨醒了？”听这声音正是他的妻子王霏霏，就听得门响，王霏霏亲自给陈一墨送漱口的茶水来。

　　王霏霏穿了件干干净净的月白色旗袍，头上梳着漂亮的发髻。陈一墨漱了口，抬起头就瞧见霏霏发髻上的玉簪子，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淡淡地瞧了一眼，眼睛却泛着光。他才随霏霏下了楼，就听得客厅里传来一两声动静，正是陈一心正拿着个小榔头在里面敲核桃呢，再往一旁看过去，坐的就是老夫人。

　　素樱向来都是个眼尖嘴利的，最先看到陈一墨走了进来，便笑道：“少爷可是醒了。”

　　陈一墨便坐在了茶几旁边一个独立的西洋椅子上，笑道：“妈，你们怎么来了？”

　　陈一墨话音刚落，就听见陈一心夸张的声音：“我们不来，怎么知道你在折腾什么呀？”

　　老夫人苦口婆心地看着一墨，开口道：“我听说王家二少爷不过二十多岁，却在生意场上大有作为，真真是个人才。是吧，霏霏？”

　　霏霏尴尬地笑笑：“老夫人过奖了，哥哥不过是勤奋罢了。

　　陈一墨满不在乎地吃完一块点心，道：“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你既如此稀罕，让他当你儿子好了。”

　　那一句话说得陈一心五内如沸，她忍不住站起来朗声道：“大哥怎么能这样跟妈说话呀！”

　　老夫人知道他们这一对兄妹气场上很是不合，再接上两句准能斗起嘴来，便打过话头，对陈一墨道：“一墨，你都三十岁了，三十而立，你也该收收心了。”

　　老夫人蹙了眉头，继续叹道：“你在我眼前长大，你的事儿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和兰秋之间……有情分，可既是人已经去了，就不要再多想了。一心现在留洋回来，也打算到茶庄历练历练，你身为陈家大少爷，总不能无所事事吧。”

　　陈一墨一看母亲要开口教训自己了，忙应了一声，东西也不吃了，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道：“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到茶庄看看去。”

　　陈一心“哧”地一声笑，扬声道：“难得大哥要忙乎正事儿了，那可得叫你的司机留点神，别顺手把车开到什么百乐门的，那可闹笑话了。”

　　陈一墨听都不听一心的嘲笑，起身就走，连头都没回，王霏霏起身对老夫人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就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陈一墨见霏霏跟在身后，冷冷说道：“你可真有本事，让大家都来看我的笑话。”他已然忘记了玉簪子的事情。

　　王霏霏听了这讽刺的话，也不出声，静静地跟着。

　　陈一墨领着王霏霏走出了陶宅，就见门侧处停着一辆陈家的汽车。他坐在车内，手指间夹了根烟，任它燃着。那车开始发动，陈一墨的目光就那么随意地一扫，竟然一眼就看到了后视镜上，只见那镜面上，霏霏头上的白玉簪映着照进车内的阳光熠熠烁烁。陈一墨将那根烟顺着窗口扔了出去，嘴唇贴近霏霏的耳朵：“你头上的是什么？”

　　霏霏的耳朵被他口中呵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便把头往侧处一躲，他又再一次贴近霏霏的耳朵，用手生硬地揽住她的肩膀：“说。”

　　霏霏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地说：“兰秋的玉簪子，你该不会认不出来吧？”

　　司机就听得陈一墨一声急促的“停车！”，司机慌就停了车，陈一墨已经推门下了车，朝车内的霏霏：“你出来。”霏霏的身体无声地顿了顿，静静地转过头来，白皙秀美的容颜竟仿佛是融到了霜白的月光里。

　　陈一墨又看一眼她头上的玉簪子，只觉得自己的心骤然猛窒，他伸出去抢她头上的那一抹晶莹透白。霏霏猛地甩开一墨的手，她径自下了车，语气隐忍无比地说：“你想要它，我给你。”她将头上的的玉簪子取下，重重地扔在脚边，然后用她的鞋跟狠狠地将它碾碎。

　　陈一墨的手掌重重地落在霏霏的右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打她。

　　霏霏差点站不住，叫了一声：“一墨。”只往陈家的方向奔，一下子就被绊倒在地上，手臂上擦出了血，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伤口，只是狼狈地一直跑，后来累得跑不动了，就走，一路上有人力车夫跟着问要不要车，她也不答应，只默不作声地走着。毕竟车没有开得多远，霏霏虽然跑得筋疲力尽，终于还是到家了。刚进陈家大门，就看见正要出门找她的梨婴。梨婴看见灰头土脸的霏霏，直是眼睛泛光。

　　梨婴连忙上前来挽霏霏的胳膊，只见霏霏眉头微微一蹙，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触手一空，心里忽地一阵酸楚，泪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梨婴惊慌失措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忙挽了她袖子看，就见一大片擦伤，着实吓了她一跳，“小姐，谁把你弄成这样？”

　　霏霏也不哭哭啼啼，只默默地咬了咬嘴唇，道：“不小心，在街上摔的。”

　　梨婴只颤着说了一句“小姐……”，见霏霏不大想说清楚，就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一旁的手绢给霏霏擦了泪，轻轻地道：“小姐，我们回家去。”她这话说得很是明白懂事，却让霏霏愈加地难受起来——曾几何时，她是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少女，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总会有一个温暖的家等候着自己。如今，何处是家，难道是那个冷清清的细雨阁么？

　　长街上，陈一墨站在原地，愤怒地看着被碾碎的玉簪子，看了良久，最后竟跪了下来，也顾不得从车里走出来劝慰他的老司机，只捂着头嚎啕大哭。不知道过了多久，薄薄的夕阳已洒照在路上，载着富太太的车夫一路小跑，额上的汗珠透着分外的苍凉，放学归来的孩子嘻嘻哈哈地笑着，飞快地追闹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