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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不断地剪 ...

  •   尽管向老夫人表明了去茶庄历练的心意,陈一心其实并不十分倾心家里的祖业,她是被外国氛围渲染过的,喜欢每一刻都在变换的花花世界。在茶房里对着兢兢业业、恪守传统的茶叶工人,心就凉了半截,就一个人躲在茶园里,也算是散散心。茶园里风景极好,满园里茶香阵阵,芳草萋萋,陈一心正坐着,就见一对漂亮的彩色蝴蝶,盘旋着从自己面前飞了过去,一齐落在了一朵茶花的花骨朵上,无声地晃着双翼,她玩心顿起,瞧着四下无人,便大胆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才伸手一扑,那两只蝴蝶竟又飞起,落在另一朵茶花心中去了。

      她就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上去,伸出自己的双手再上去一扣,那一对蝴蝶竟再度翩翩然穿花而去,就听到游廊里传来一个微微的笑声,“这明明是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你怎么就偏要去捉,拆散了人家比翼双飞的好梦?”

      陈一心先是一惊,抬起头来就见游廊里站着一个人,那一双眼眸深邃幽黑,一笑间,眉宇飞扬,更是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磊落。他朝着陈一心点一点头,轻声笑道:“一心小姐,久仰。”

      陈一心略一颦眉,她知道,能出现在这茶园的,定不是一般人。她看了他片刻,那一双蛊惑人心的双眸透出疑惑来,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在下是一名茶客,路过此处罢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公子唇角浮起笑意,“据说陈家有一千金,才貌无双,气质非凡,我猜是你,应该没错吧?”

      陈一心向来是个主动的女孩,留洋的经历让她面对异性毫无羞怯,她见了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也不管他到底是谁,便直接邀他一起坐下细细品茶。这位公子说,本来是在茶庄的会客厅坐着,见来来往往的茶客们随带着各种各样的箱包,许多人忙着聊天,忙着商洽。他们的箱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内容。而他双手空空,对他来说,品茶才是最重要的。他还说,“这本应该是个清净的地方,清净得让人不忍心也无法思考。任何的凡俗杂念都会破坏这清幽的心境,甚至连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很熟练地侧身从圆桌上的茶壶里倒了茶,竟还连着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圆桌的另一侧,这才对平君客气地笑道:“我打扰了叶小姐,就先敬一心小姐一杯茶吧。”
      陈一心端起了那一杯茶,也不说什么,只放在唇边润了一润,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她并不是个非常喜欢喝茶的人,她知道茶不可以当酒,它无法让她的生命沉醉。他也不多说,只望着她笑了一笑,那茶园子里繁盛葳蕤,正是傍晚时分,晚霞照在一丛丛的茶花上,更是好看,空气里自然浮着一层暗香,远处的宾客之嚣,更衬得他们这里的寂静,犹如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当茶喝到第三遍,竟然有一股透亮的清香,沁入心脾,丝丝入扣,像暗合的一种心境,像恰好的一种遇见。这样醇厚的茶香仍然让二人充满了愉悦。这位公子望着她,黑瞳里漾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视线在她红唇间游移。陈一心心下一喜,便愈是风情万种。
      就在这初见倾心的一夜,他们的肌肤融合在彼此的气息里,仿佛就此永不分离。
      而在细雨阁的静谧里,同一时刻,王霏霏将自己独自关在屋子里,她说,要自己静静。
      她拿着剪刀在雪白的被单上比划着,不知该如何下手。任何一剪,都会让这张完整的绸布发生不可逆转的碎裂,就如时间是怎么样划过人的皮肤,让他们开始遗忘了从前。
      她的眼眸被泪水模糊了,模糊之中,那个在她生命中出现了十五年的男子,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一如初见。可是,这是假的——她忍不住狠狠地剪下了第一刀,霎那间,被单上有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长口子。
      小时候的一墨是个瘦弱的孩子,他的骨头让她看起来心疼。他总是穿着很大的衣服对她说:瞧,霏霏,我现在是个真正的男人了,然后她会跳在他的背上,他背着她满街跑。街上玩耍的小孩看着他们,大声地叫:
      “陈一墨的女人是王霏霏!王霏霏的男人是陈一墨!”这时候一墨会扭过头来对霏霏说:听见了么?你害我以后不能和别人结婚了。霏霏挥着小拳头说:你害我以后嫁不出去了。然后他们笑靥如花,笑声传遍了整条街道。那一年,陈一墨六岁,霏霏五岁。陈一墨说:“那我们就结婚吧。”
      陈一墨和王霏霏都是出生在长街的孩子,彼时霏霏还没搬家,他就住在她家的斜对面。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跑到他窗子旁看他在干什么,每次他都被陈夫人拉起来:“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她就笑盈盈地看着他对着窗户做鬼脸,然后他们一起到学校上学去。她还记得,学校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色的爬山虎。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烫着落下,落到冰凉的被单上,洇成一朵朵伤情的水墨花。她还是清楚地记得往昔的一切,记起他的脸,他的眼,他香烟的味道,他嘴唇的温度。他的气息早已融进他的身体里,就像她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川流不息,永不休止。
      她不断地剪,剪,剪,仿佛那被单如悲伤无尽头。
      自从九岁那年王霏霏搬走后,她就开始给一墨写信,一直写一直写,从未停止过。她从未怀疑过,有一天,她会再次遇见他,她会将所有的思念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在他的耳边对他诉说。她亦从未怀疑过,到了那一日,他,也必定会用心地读它一遍又一遍,直到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她的字迹。她将所有的信放在一个红木小匣子里,那是一墨五岁那年生日送给她的礼物。
      十四岁那年,她终于找到了他。陈一墨的父亲当年生意破产,因为受不了刺激而自杀。当霏霏再次见到一墨的时候,他脸上已经不再有小时候的单纯,他的嘴里开始有了邪气的笑容,他靠在泛黄的墙边,嘴里叼着香烟,像个小混混。而她,凛镇首富的千金,跑到这个小混混的面前,仰起脸看他的眼睛,瞳孔里有个小小的她,她幸福地笑着捧起了他的脸,然后他丢掉香烟,轻轻地说:“霏霏,接吻吧。”那一刻,整个剩下就剩下他和她。
      霏霏的父母极力反对这桩情事,生活开始颠沛,他们一直努力着。他说,“霏霏,我一定会娶你。”他们迷失了这么多年,寻找了这么多年,终究注定要厮守在一起——她毫不怀疑,他们一定可以厮守在一起——一定。他向她承诺:“霏霏,你十六岁那年,我一定会送你一枚戒指向你求婚,从此,永不分离。”于是她笑靥如花。
      她停下了剪子,看着手中的白色布条,它已经足够长,足够让她死。在死之前,她真想盯着他的眼睛问问他:若你知道我会死,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两眼,是不是就会对我不舍,是不是就不会忘记对我的诺言,是不是……
      她搬了张花纹桃花心木椅子,轻轻地站了上去。轻轻地一甩,白绫就绕到了房梁上去,像是一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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