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谢雁鸣

7、第七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忽然，她看

　　那一片车灯雪亮，照得雨地里一片水花迸溅。雪亮的车灯照在路人的脸上，面孔上是白得透明的颜色，如一只只游魂野鬼。陈一墨面额边散落着些被汗水湿透的发丝，唇色煞是惨白。看见陈一墨这个样子，王霏霏微微一怔，她伸手拿过一墨的手，握在她的掌心里。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觉得后悔。

　　当冯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一句“无能为力，”陈一墨兀地重重一声坐在地上捂着脸，彼时四下寂静，只听得外面雨声哗哗。待他抱着兰秋的身体走出诊所，车灯依然刺眼，雪亮地照着这一片雨地。霏霏远远的跟在后面，她看见一枚玉簪发夹浸泡在雨水中，便走上前去捡起来。

　　一个月后，兰秋的尸体抵达了柳家。千里遥遥，终归是归了家。

　　这一日，霏霏穿一袭月白绣桃花长裙，襟前袖管绣满一小片一小片的淡色花瓣，每片花瓣皆缀真珠，绣着云朵的毛绒披肩缠绕在两臂间，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

　　陈府的桃花园，是这苍凉之地中最美的地方。宛转的春风中，裙角飞扬，落花飘摇，繁华如梦。乱花之中，一双眼睛一直这样瞧着霏霏，仿佛是看不够的样子，专注凝望着不肯移开，像是永世也不能再见她一般。

　　那双眼睛的主人唤她“小雨”。那是她的小名，除了陈一墨，没有别人知道。

　　眼下肯定不是陈一墨，他早早地去了陈家茶庄工作，也许是为了躲避这一府无边的寂静与忧愁。

　　霏霏目光微微一凛，仿佛三春的花朵遇上了让它们黯淡的暴雨。她问身后的姑娘：“欣蕊，你有没有看见一双眼睛？”

　　霏霏的话甫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身后的欣蕊抿着嘴笑：“小姐，哪有人这样问的？”

　　霏霏晕红双颊，神态如二八少女一般幸福娇羞，拍一拍欣蕊的手臂道：“你别取笑我，我是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

　　欣蕊嫣然一笑，对霏霏道：“小姐，这里除了花儿，哪有什么别人？”话音刚落，远处的永宁池“噗通一声”，她们闻声侧头去看，只见丫头素樱对着湖水大喊：“小冬，你怎么那么调皮呀！”

　　二人好奇，赶紧走了过去，“素樱，是有人落水了么？”

　　素樱刚刚嘴里还在不住地咕哝着，一看见她们，也顾不得着急了，连声道：“夫人，没事，没事，没人落水。”

　　王霏霏把裙子稍微往上一提，露出一双华丽的鞋子来，她把鞋子踢掉，赤脚走到池边张望：“我明明听见你‘小冬’地叫呀。”霏霏抬眼就望见池边一丛枯草居然露出了点点的嫩紫色，这本是七月份才开的紫薇花，今年却开得这样早。她端详池水良久，那池水却平静地毫无波澜。

　　素樱又添了一句：“夫人，真的没人，‘小冬’是只猫。”

　　欣蕊闻见了就拉着霏霏的袖子道：“小姐，别看啦，不过是只猫。”她拉着霏霏的手悄悄使劲，霏霏不得不退了回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素樱见状，只说了一句“我还要去见老夫人”，就匆匆地走了。

　　看素樱走远，欣蕊低声对霏霏说：“小姐，她在撒谎，猫不会游泳。”霏霏带着微微责备的语气：“哦！你明知道她撒谎，为什么还拖着我？”欣蕊在霏霏耳边道：“小姐，正是因为她在撒谎，所以我才那样说，不然她不会走的。”霏霏恍然大悟，可惜二人又在池边看了许久，丝毫没有异常的景象，只好打算打道回府。半路上，欣蕊灵光一现，提出去看看老夫人。

　　落云阁院子里，老夫人正坐在茶几旁边一把精致的西洋椅子上，和一个穿着西洋服饰的姑娘谈笑风生。霏霏走近了，听见姑娘笑道：“妈笑话，我才不要立刻嫁人呢，怎么也得先在茶庄历练个几年。”

　　正笑着，姑娘看见了霏霏，霏霏先欠身笑了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老夫人就说：“霏霏，这是一心。”

　　陈一心是陈一墨的妹妹，十三岁就出国留洋。

　　霏霏回完老夫人的话，看陈一心低着头端着茶杯在那里抿茶喝，就笑道：“一心妹妹什么时候来的？”

　　陈一心笑一笑，道：“刚来没多大一会儿。”

　　一旁的丫头正在那里帮忙拾敲好的核桃仁，想腾出桌子再放两个茶杯，霏霏便道：“妈，我还有事，下回再和一心妹妹谈心。” 陈一心就笑一笑，对霏霏道：“嫂子可真是贵人事多。”霏霏窘在了那里，尴尬着说不上话来。陈一心在姿色上虽然远没有霏霏那般妩媚动人，但也很有几分风情，再加上浸了几年洋水，有一番傲人的姿态，如今看着霏霏就等在面前，她更要弄出一个风流婉转、高高在上的样子。霏霏假装去看一旁的丫头磕核桃，有意无意地露出自己很美的一张侧脸，纤瘦的下巴，头上挽着乌黑的双髻，背影被日光照着，袅袅身姿便仿佛是芬芳吐沁的白玉，楚楚动人。

　　老夫人命丫头端些点心过来，对霏霏和欣蕊说：“今儿高兴，你们都坐下来热闹热闹。”

　　欣蕊连连摆手：“小姐坐下来便是，奴婢是万万不能。”

　　陈一心翻了翻手中的报纸，忽地道：“怪不得这几日哥哥忙成那样，连家都不回，政府里又闹了一回翻天覆地呢。”霏霏连忙笑道：“一心妹妹真有见地。”

　　陈一心没有领情，“哧”地一声笑，扬声道：“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不关心点时事，只会在人前丢了脸面。”

　　这一席话很是突兀，说的大家都有点愣了，陈一心满不在乎地吃完一块点心，道：“妈，我困了，回去歇会。”

　　老夫人望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在她的手心上轻捏了一下，宠溺地说：“妈还没看够你呢。”

　　陈一心娇嗔地说了声“妈，真是的”，便转身回落云阁去了。她靠在小客厅的牙板浮雕花卉纹的西式沙发上，将脚抬起交叠着搁放在前面的茶几上，怡然自得地闭目养神。

　　霏霏见陈一心走远了，便装作无心地问老夫人：“妈，现在一心妹妹回来了，落云阁的丫头够用么？要不要从我那里找两个过来，好帮忙帮忙。”

　　老夫人不无赞许地说：“霏霏真懂事，不过不用了，素樱那丫头很是伶俐。”

　　霏霏问道：“素樱的确聪明能干”，她继续问：“怎么今儿没看见她？”

　　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我让她帮我去街市买点新鲜的水果回来，一心爱吃。”

　　霏霏道：“夫人可真疼一心妹妹。”

　　老夫人扶着霏霏的手背道：“霏霏你知道的，这家里的每一个孩子，妈都一样喜欢。”

　　霏霏淡淡地笑一笑，仿佛一切言语都真心真意。她捧着一杯茉莉花茶，望着院子外的春景，渐渐地晃了神。忽然，她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流转注定在花丛中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瞳清亮犹如月下新雪。霏霏只觉得自己的心怦然一动，呼吸猛窒，竟就任由手中茶水流在雪白的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