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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那仍然半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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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秋知道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她说不出心里的悲凉,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
东客厢的栅栏是法国式样黑漆镂花雕栏,房子是白色,外墙壁随着岁月侵蚀,早已有些斑驳,窗帘的款式却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证明了它的年代许久。东客厢的门没有关,屋里隐隐传来铮铮的琴音,似奔流的大海又似呼啸的狂风。兰秋看了眼陈一墨,一墨抬脚就往里头进,兰秋此时的心情比她第一次去风月场所还紧张,她踟蹰了一下还是跟着陈一墨进去了。
陈一墨步入东客厢,就见屋子中间放着坐着一个人,琴音就是柳奚笙弹奏的。陈一墨看了看兰秋,见兰秋并没看着他,他又将目光转向弹琴的柳奚笙。柳奚笙从他们进屋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他们,他的眼光一直落在他手下的琴弦上,神情异常的恬静。
“柳公子,初次见面。”
柳公子只在陈一墨说话时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弹琴。
陈一墨上前一步大手按在柳奚笙的琴上,琴发出“峥”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琴声也停了。柳奚笙这次幽幽抬起头,看着陈一墨。可陈一墨发现,柳奚笙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对,他的眼神空灵与刚刚弹琴时判若两人。
兰秋穿着普通的蓝格子棉布旗袍,面容素净,如同一个普通的良家女子。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在一墨身前一站,显得如少女般羞涩。还未等柳奚笙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真的是你的妹妹?”
柳奚笙眼眸如星,朝着兰秋浅浅一漾,眼眸中闪过一丝不驯,他轻轻说道:“要知道兰秋姑娘是不是我的亲生妹妹,我还要确认一件事情。”
兰秋咬一咬唇:“是我胸上的胎记么?”
柳奚笙答道:“是。”
“兰秋……”陈一墨小心翼翼低唤了句。兰秋回过目光看着他道:“没关系的。”
她勇敢与柳奚笙对视半晌,正觉僵硬之际,她手一撕扯,传来旗袍碎裂的声音。她颤抖地环抱住自己,如同一个的无助雏妓。
胸上的一片红色晕状胎记,好似胭脂泪妆。
柳奚笙可以想象到陈一墨的愤怒。他低下了头道:“辛苦了,兰秋。你确实是柳家二小姐。”
回去西客厢的路上,陈一墨始终一言不发,他不想看身边的这个女子。她确实曾经是人尽可夫的名妓,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并不以裸露为耻。是这样么?他不敢想。
陈一墨关上兰秋的房门,又将小丫头都赶了出去。他坐在暖阁上静静地啜一杯已经凉尽的茉莉花茶,一时默默无言。兰秋脱了鞋子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她脚指甲上的蔻丹好似火一般红艳,衬着她的双脚白皙如雪。陈一墨的还想着片刻前她胸上暴露的风光,一时间不知将眼睛放到何处。尽管他对她的身体非常熟悉,那片胎记还是在他心里生起了异样的感觉,连同无名的怒火,在胸中回荡。
还沉浸在与家人相认的欣喜中的兰秋,忽然感觉一只柔软的手正缓缓攀上自己的侧颊,她仰起头,看得到他青色的胡渣。他侧头轻吻兰秋的脸颊,慢慢随着她的脸颊游走,酥软的感觉便深入四肢五骸。兰秋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她现在没有调情的心情。她与他对视半晌,仿佛在表达无言的拒绝。
见了她的矜持,陈一墨眼中升起一片怒火,他兀自地想,“如今你是柳家二小姐,就不想听我的话了么?当初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么?”他无视兰秋反对的目光,用尽力气将兰秋推倒在床褥上,而后床架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占有一个女子,他对她使出了所有的热烈。
很快,纵情的两个人便忘记了前事,沉浸在对方的肌肤之中。
几乎是在一瞬间,血流了一床,兰秋还没来得及大喊,便疼得昏了过去。
陈一墨看见这一床的血,双眼充满了惊愕,他抽身而起,吓得冲到门边,只敢远远地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他看得一阵一阵心惊,又转过头睁看着窗外枝丫被风吹得乱舞,像是无数鬼爪子张牙舞爪的挥着过来,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心中充满了愧疚与害怕,他打开门,一背脊的虚汗被风一扑,钻心地凉,他想跟站在门外的丫头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了下去,他把门仔细地关上,神色慌张地快步走远。
他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去那里——王霏霏的细雨阁。
细雨阁中,灯火通明,只见王霏霏肩上披着一件粉色貂风领大氅,穿着一身锦茜绣花对襟长衣。那长衣是云呢缎的料子,着身时光滑如少女的肌肤,自有一种淡淡的华光。她坐在檀木椅上,正对镜淡扫娥眉、敷染胭脂。霏霏托着腮,凝神望着镜中的自己,画的是一墨最喜欢的杨柳细眉,腮上的胭脂施得极轻薄,先敷上白色的珍珠茉莉粉,再蘸上玫瑰丝的胭脂,胭脂之上还再压一层薄薄的水粉霜,白皙的面容便有了光彩。
梨婴笑嘻嘻地走过来,切了一块牛乳蛋糕送到王霏霏的手里去:“小姐,厨房做了新口味的牛乳蛋糕,少爷让我送过来给你尝尝。”
王霏霏接过蛋糕,用小勺子吃了两口,又觉得失了胃口,“梨婴,我吃不下了,把剩下的蛋糕送到西客厢去。”
梨婴不解:“西客厢?”
王霏霏:“也让她尝尝这上等的牛乳蛋糕。”
梨婴眼珠一转道:“小姐真聪明,这么一来,她吃的可是小姐吃剩下的呢!”
听了梨婴这一语双关的话,霏霏正凝神间,却听外头一个丫头的声音叫了一声“少爷,”她骤然觉得心惊。
陈一墨一进去细雨阁,便觉得暖洋如春,整个人都舒展了过来。他喘着气,脸色煞白煞白的。
王霏霏见他面色不善,忙欠身道:“一墨,你身体不适么?”
陈一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端视王霏霏的面容,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看穿了。这样一张温顺无争的脸,此刻在他心头有如冬日里的一盏热茶。
王霏霏的眉峰微微皱起:“你怎么了?”她右手轻抬,将一个手炉递到一墨手中。
陈一墨捧着手炉,平时觉得暖暖的,此刻捧在手里,却仿如灼心一般,烫得刺手。王霏霏留神去看他的脸,额头之上有着细密的汗珠沁出。陈一墨见霏霏注目,越发低首,“我想跟你两个人谈谈。”
王霏霏一言不发,只挥了挥手,房中的侍女就都出去了。一墨立刻将她抱紧,将脸埋在她怀里脸低低道:“出事了……”
王霏霏大惊,“到底怎么了?一墨你别吓我啊。”她想推开一墨问问,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却又不舍得将他推开,怕打断了这难得的拥抱。或许这一点温暖,足以让她觉得苍凉的陈府不那么风寒逼骨了。
陈一墨沉默了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在王霏霏耳边将事情经过都说了。言毕,他彻颓然坐倒在椅上,睁眼看着霏霏清丽柔婉的面庞,心中不觉狠狠一搐,像被一把生满了铁锈的钝刀狠狠划过又来回切割着似的。
霏霏立即霍地坐起身来,道:“快带我去看看。”
出了细雨阁,王霏霏牵着着陈一墨的手走得又快又急,一阵风儿似的。
西客厢的门关得紧紧地,仿佛密不透风。脸色苍白的兰秋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身下尽是血水。霏霏猛地想起冯医生那句话:按照我开的方子来计算,她腹中的孩子已是死胎,现在需要马上排出。那仍然半湿润的,红艳艳的血在雪白的床单上洇成一朵巨大的花朵。很快,不用多久,它就会变成暗红,枯萎。
这是一个死去的微小生命。
眼下冯医生给她的药肯定是无须用了。这一着险棋,霏霏还未动手,陈一墨就阴差阳错地替她做尽了。
霏霏颤抖着用手去试了试兰秋的鼻息——幸好,还活着。她静静地打开门缝,压下声音对门外的小丫头说:“去备车,我和少爷要出去,”她死死地盯着丫头的眼睛,“一定要悄悄地,若被人看见,你就不要在陈府呆下去了。”
她转身关上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突然经历了许多事。不一会儿,车就到了,她霍地将床褥卷起兰秋脆弱的身躯,裹得严实,只留一处呼吸的地方。然后,她向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陈一墨喊道:“快,搭把手把她抬到车上去。”
“少爷,夫人,请问去哪儿?”
陈一墨抚着霏霏的手背,望着她的眼。王霏霏目视前方,眼睛仿佛是两个黑洞,她面无表情地说:“冯医生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