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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踏雪相送 柳奚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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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窗下铺着一张桃花心木雕花围炕,铺着一色粉金镶边淡绿色闪缎坐褥,炕中设一张檀木细桌,上头放了些茶点。老夫人只简单绾了个发髻,簪了小朵的绢花压鬓,被暖阁里地龙的暖气一烘,衬得面容微红。身旁的丫头素樱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拣了一枚剥好的核桃肉递了过去,老夫人慢慢吃了。老夫人的手腕留着指甲大的一个红色的疤痕,显然是几天前被兰秋抓伤的。
门外的小丫头传话给素樱,说是府外来了一个年轻男子,自称柳奚笙,说是有要事找陈老太太商量。
素樱没放在心上,说了一句例词:“老太太最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这轻微的对话被老太太听见了,她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事呀?”
小丫头上前给老太太请安,一张清水芙蓉般的秀净面庞倒让人觉得清爽,她说:“回老太太的话,他说是关于兰秋的事。”
老太太怔了怔,说道“让他进来。”
素樱出去了片刻,便领了柳奚笙进来。昏暗的屋中,借着门口的光线,老太太微眯了双眼,才看到一个面孔俊美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是个清朗男子,如玉山上行。柳奚笙正要说话,老太太指着桌上的茶盏道:“素婴,给这位先生上茶。” 柳奚笙倒也不怕生,他悠然喝了一口,茶盏里翠莹莹地泛起了微小的涟漪,他笑意凝在唇角:“是上好的碧玉。”
素婴的目光凝在柳奚笙的衣衫上,那样沉稳而不失清丽的淡青色,腰间系着犀角带,只缀着一枚白玉佩,披着一件白色大麾。她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男子。
柳奚笙开口道:“陈老太太,我今日求见,是为了兰秋的事儿。”
老太太道:“愿闻其详。”
柳奚笙面容极淡,似这房中的静尘:“鄙人来自百里之外的七镇,家父名叫柳上忻,经营者一家小当铺。家母在我七岁那年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我的妹妹,取名玉兰,可惜后来一次出游,妹妹被人贩子掳走,从此再无音讯。”
老太太欠身道:“你家经营着四水源当铺?”四水源,顾名思义,四水归源,乃是周边一带规模最大的当铺。
柳奚笙淡然道:“正是。”
老太太拣了一颗核桃肉吃了起来,倒也不应声,幽黑的眸中平静无澜。
柳奚笙继续道:“我们托人寻了十几年,终于有了玉兰的消息。”
素婴惊得一颤,忍不住问道:“莫非就是兰秋?”
柳奚笙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颇有伤感之色。
老夫人的喉咙里像含着一颗酸透了的梅子,吐不出也咽不下,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
柳奚笙又道:“我们打听到她被卖到一个地方,便去寻,可听人说她跟了贵家公子,我只好寻到贵府。”
老夫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事儿让我思量思量,再做决定。先生若不介意,暂时住在府中,方便家人相聚。”
柳奚笙原本稀微的笑容多了几分暖色:“感激不尽。”
老夫人啜了一口茶,拍了拍素婴的手肘道:“替我打点好西客厢,照顾柳公子住下。”
柳奚笙作揖感谢。
素樱走在柳奚笙前头,也不说话,只顾低头慢慢地走着。她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陈府十年,如今她芳龄十五,已然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女子,跟在老夫人身边,难免有那么几丝寂寞。柳奚笙这样英俊男子的到来,无疑是一种新奇的刺激,让她无端生出了盼望,生出了希冀,生出了温热的一层念想。
正从东客厢走回细雨阁的霏霏和欣蕊路过老夫人的住处,远远看见素婴和身后一步之隔的柳奚笙。欣蕊拍拍霏霏的手背:“小姐,你瞧,那不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素婴吗?”霏霏顺着欣蕊的目光看去,“是素婴,她去哪儿呢?”欣蕊答:“那是去西客厢的方向。”二人心生疑惑,远远地悄悄地跟着。
雪天路滑,霏霏一不留神滑了一跤,几乎跌倒在地,欣蕊赶紧扔了伞去扶,忙乱中喊了一声“小姐”,惊了远处的柳奚笙。
柳奚笙转过身,雪花飘零的宅院里,两个妙龄女子一副狼狈的模样,被称为“小姐”的那位脸色绯红,显得狼狈却可爱。
“那两位姑娘是谁?” 柳奚笙停了下来,问前头的素樱。
素樱彬彬有礼地答道:“回公子的话,一位是大少奶奶,另一位是她的陪嫁丫鬟。公子,我们还是快去客厢歇息吧。”
远处的霏霏小声地对欣蕊说:“欣蕊,我好像扭到脚了。”
欣蕊甚是紧张:“小姐,一定很疼吧?奴婢背你回去。”她说着就要蹲下身子。
霏霏忍着脚痛扶起欣蕊:“不行,你身子也弱,这冰天雪地的,你吃不消。”
柳奚笙不听素樱的劝阻,快步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他问道:“敢问二位姑娘是不是摔伤了?”
欣蕊答道:“我们小姐扭到脚了。不过,你是谁?”她看着眼前这位英俊的男子,心生警惕。
“在下柳奚笙。”
素樱接过了话:“他是老夫人的客人,我正带他去西客厢。” 她眼波似绵,绵里却藏了银针似的光芒。
柳奚笙的目光落在霏霏的面庞上,带了一丝探询的意味说:“周围也没有帮忙的人,就让我背她回去。”
素樱神色大变道:“公子,万万不可啊。”
沉默的霏霏开了口:“外头雪大,素樱你们快走吧。”
“小姐,可是……”欣蕊凝神一想,既心疼霏霏脚伤疼痛,又怕玷污了霏霏的名誉。
柳奚笙的眼风一次次地落到了霏霏的脸上,霏霏不由低了头。
雪愈来愈大。霏霏看着眼前这光景,蓦然想起自己初嫁的时候,也曾在雪地上扭伤了脚,一墨立即赶了过来,抱起霏霏就走。二人撒着娇说着贴心话儿,那年岁,真当是最天真无忧的好时候。只是就这么着弹指过去了。她想着,便抬眼看了看柳奚笙,自己已是陈家的大少奶奶,男女授受不亲,眼下又找不到其他法子。她越发觉得风寒的晕眩逼上脸来,整个人微微颤抖,只觉得冷汗一重重逼湿了罗衣,慌得双膝一软。
柳奚笙见状,便将自己的伞递给欣蕊,斩钉截铁道:“来不及了,我背她回去,姑娘帮忙撑着伞。”
“公子……”欣蕊微一沉吟,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片刻之间,柳奚笙的发上落了一层雪白的霜花,欣蕊才晃过神来接着伞。
霏霏避免目光与柳奚笙的脸相触,心中如惊涛骇浪,她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动容之色,只淡淡道:“多谢公子。”
柳奚笙背上的霏霏,眼波如夜色中滴落的冷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