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谢雁鸣

3、第三章 请安 霏霏问道：

　　霏霏伸手拨弄着瓶里供着的那几枝玉蝶梅：“冯医生这几日可有进府？”

　　梨婴答道：“回小姐的话，冯医生今早刚去见老太太了，说是老太太近来老是头晕，替老太太开些补血气的方子。”
　　霏霏的双眸似结了冷冷的薄冰，她把指甲掐在梅枝上，直到汁水细细地沁了出来：“让你问他的话，可问了？”

　　梨婴回：“问了。冯医生说，已经在制药了，小姐可放心。”梨婴虽是性子冲动，这回却没有细问，她明白小姐会有自己的秘密。

　　霏霏轻轻一嗅指甲：“这梅花的淡淡香气，可叫人神清气爽。梨婴，来，跟我去落云厢给老夫人那请安。还有，带上那件新做的香色斗纹大氅。”

　　“是，小姐。”

　　外头下着冻雨，地上湿湿滑滑的，连着雨雪不断的天气，府上的砖缝里一溜一溜地冒着湿腻的霉气。这样的光景，不是出行的好天气。

　　落云厢和细雨阁离得近，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到了老夫人的宅子前。梨婴正打了伞扶着霏霏走着，却见一旁的白玉台阶下面，站了湿淋淋一个人。霏霏扬一扬脸，欣蕊忙扶了她过去，仔细一看，是伺候霏霏的丫头梓殃。

　　霏霏问道：“梓殃，怎么是你？”

　　“夫人，我……”

　　梨婴打断了她的沉吟：“我的好妹妹，你快说吧。这外头冷着呢，怕冷着我们小姐。”

　　梓殃吓得跪了下来：“夫人，是少爷逼我去暗中照顾兰秋。”

　　梨婴嗤了一声：“真是矫情。”

　　霏霏忙向前将梓殃扶起：“不是你的错。”

　　果不其然，落云厢内，陈一墨正带着兰秋给老夫人请安。

　　“哟，今儿可赶上了。”梨婴悄悄地说。

　　霏霏眼眸微微一沉，横了梨婴一眼，故作生气道：“梨婴，不要乱说话。”

　　本来脸色发黑的老夫人见了霏霏，不禁笑逐颜开，从坐上起身上前迎霏霏：“你可来了。”

　　霏霏扶着老夫人：“妈，听梨婴说你最近头晕，我甚是担心。”

　　老夫人笑意盈盈：“见到你就好多了。快带我出去走走吧。”

　　霏霏看了看正给老夫人请安的一墨，迟疑道：“这……”

　　老夫人扫了一眼一墨与兰秋，道：“我是不会让一个妓女嫁进来陈家的。”陈一墨一时说不出话来，气息阻塞在喉头，一旁的兰秋滚烫的泪在眼底翻腾不已。

　　“妈，今儿的梅花可香了，我们快去看看吧，”霏霏算是给一墨台阶下，“梨婴，快给夫人披上大氅，免得受了凉。”

　　梨婴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尴尬的少爷与兰秋，便慢条斯理地替老夫人披上大氅，又给她仔仔细细理好鬓发。

　　老夫人看着门外的雪景，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墨，我们陈家容不得她。昨儿，是给她一个教训，也是给你一个警戒。”

　　兰秋突然起身向前，伸手死死抓着老夫人的手腕，几乎失尽了力气，唤道：“老夫人，我是真心爱一墨。” 陈一墨也靠了过来：“妈……” 兰秋不再说话，拼命用起力气来，几乎要将老夫人的手腕捏碎了。

　　梨婴轻轻地“呸”了一声。老夫人还未反应过来，眼眶瞪得大大的，她没料到，这个妓女还敢碰自己。

　　看见屋内乱作一团，霏霏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她努力让自己理智一点：“停手！老夫人的手会疼！”她拍开了兰秋的手，只见老夫人惊魂未定，手腕上还留着红色的手指印。

　　“立刻将她敢出去！”老夫人睁着惊惶的眼，对屋外的几个仆人喝到。

　　“王霏霏，你放过我吧……他和你已经没有爱情了……，”兰秋拉长了声音似在哀求，“我为了他可以死，你可以么？”后半句却在挑衅。

　　“把她拖出去！”老太太终于怒了。

　　慌乱之中，兰秋竟晕倒在地，瀑布般的长发洒在地上。

　　霏霏想，那一副柔弱的样子，真让人心生怜惜，当初她嫁到陈府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个脆弱的小女子，可惜陈一墨早就忘记了，他现在满眼只有他的小心肝。她明白，现在自己就像一块旧抹布，让他看一眼都觉得多余。与其这样被嫌弃，不如死亡来的痛快。可是她知道，耐心等到最后的才是唯一的胜利者。

　　霏霏眼睛里透着一种强烈的不屑，嘴唇里却温柔地道：“妈，您消消气，这些破事看得人心烦，我们快出去赏花。”

　　老夫人轻拍胸口，让霏霏扶着出去了。

　　“霏霏，你看着梅花，凌寒傲骨，甚是让人生羡。”

　　“是，妈。”霏霏听出老夫人的言外之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当初，你爸也有过这摊子事儿。”老夫人笑盈盈地看着梅花，似在自言自语。

　　霏霏牵过老夫人的手，问道：“后来呢？”

　　老夫人说：“当时我想，我爱他，但是我不能做一个摇尾乞怜、任意遭人践踏的狗。”

　　霏霏点头称是，她还想听下去。

　　老夫人转过头看着霏霏的眼睛：“我的其他一切，爱情、孩子、财产都不能让我牺牲做妻子的尊严。”

　　霏霏的眼睛红了：“妈，我知道。”

　　送老夫人回了落云厢，又回到细雨阁，霏霏坐在暖阁上，静静道：“我若能像这梅花一样傲骨，倒也没什么事儿了。可这是一场长久的战争，我想笑到最后。”

　　梨婴微微出神，盯着霏霏的面庞道：“小姐，以前你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霏霏的笑意淡得若一缕轻烟：“从前事事有人惯着护着，如今可没有了。”

　　梨婴摇了摇头：“这不有老夫人护着小姐么？今儿我可看见那兰秋跪在地上的样子，像是疯狗，甚是可笑。”她想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霏霏似是触动了心事，眉间也多了几许清愁：“恩情宠幸，都是带着理由的。”

　　一旁整理衣裳的欣蕊微一凝神，开口了：“小姐，你别多想。”

　　霏霏心中皱得跟一团揉碎了的纸似的，只勉强笑了笑。

　　欣蕊端上一盏姜茶，忧心忡忡道：“小姐精神是好些了，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小心再受凉了。”

　　霏霏接过茶盏，问道：“兰秋今儿的药都吃了么？”

　　欣蕊忙道：“都喝下了，一滴不剩。”

　　霏霏赞许地看了欣蕊一眼，吩咐道：“这兰秋现在身子如此虚弱，一墨一时半刻是不会让她离开陈家了。你记得把冯医生的药按时熬好给她送过去。”

　　喝完了姜茶，梨婴端了几颗酸渍梅子过来给霏霏润润口，她对霏霏说道：“小姐，兰秋这样，你还护着她。”

　　雪中的梅花随风摇曳，花影轻移，淡淡地映在碧罗窗纱上。霏霏吩咐道：“拉上，把帘子都拉上。”

　　“是，小姐。”

　　霏霏接着道：“一墨护了她这回，却护不了下回。”

　　梨婴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霏霏在床边坐下，大白天的，她扯上了厚厚的帐子，将自己裹在被窝里一动不肯动，任由泪水无声而肆意地滑落。

　　欣蕊怔怔地坐着，看着霏霏的影子虚浮在帐上，单薄得好像唱皮影戏吹弹可破的画纸人。宅邸里静静的，熏香在青铜鼎炉里安静地焚着，从镂空的盖中向外丝丝缕缕地吁着乳白的轻烟，朦胧的烟雾袅娜如絮地散开，弥漫在房间之中，像一只安抚人心的手，温柔地拂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