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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一墨不欲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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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夜凉,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霏霏的身体疲乏极了,每一处都透着酸痛,她原本以为靠着软枕就能沉沉睡去,谁知手脚冰冷得无法安神,连褥子都像结了冰一样。听着窗外风声凄冷,刮得外头天旋地转。霏霏心里思绪翻腾不定,仿如千丝万缕都缠在了心上,一丝一丝紧紧地勒着,任凭眼泪无声地滑落,榻下欣蕊亦是一夜无眠,眼睫毛低低地垂着,定定地看着一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霏霏侧过身,将脸埋在丝缎软枕间,极力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睡得其实并不沉稳,半梦半醒的恍惚间,窗外穿行枝丫的风声犹如在耳畔,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幽咽了整整一夜。
醒来时是在后半夜了,霏霏觉得喉咙烦渴难耐,似有火烧,便唤了一声“欣蕊”,欣蕊立刻从榻下的地铺上起身,问道:“小姐渴了?”
霏霏道了声“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欣蕊披着衣裳起来点上蜡烛,倒了一碗热茶递到她手边,轻声道:“小姐慢点喝。”
霏霏半坐起身,觉得头痛难忍,又倒了下去,欣蕊见状便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喂霏霏喝了。喝了一大碗,便说还要,欣蕊搭了把手在她额头一按,惊呼道:“小姐额头好烫,怕是发高烧了。”
霏霏觉得身上软软的,半点力气也没有,口中腹中都是焦渴着,费劲地答道:“欣蕊,我好难受。”
欣蕊抚了抚霏霏的被子,道:“现下晚了,也不便请冯医生再过来,要不我现在去把冯医生开的方子再熬上喝一剂。”
霏霏抚着头道:“算了,快睡吧,你也乏透了。”
欣蕊想了想道:“那奴婢命人去厨房去熬点姜汁红糖水,拿在房间里头温着,随时想喝就喝着。”
霏霏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可是干渴堵住了她的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得门外忽然几声惊叫,霏霏惊醒过来,怔了怔,便问:“欣蕊,你听听外头是什么声音?”
欣蕊竖着耳朵听着:“怕是风声吧?”
那尖叫声连绵几声,夹杂在风里也显得格外清晰。霏霏心头一沉,忙披了袄子起身道:“不对!是兰秋!”
惶急起身,霏霏只趿了双软底鞋便匆匆赶出去,欣蕊急急地跟在后面,好不狼狈。
梨婴也赶了过来,拦住半路上的霏霏和欣蕊:“小姐,里头都闹翻天了,个个巴不得看小姐的笑话,小姐这会可不能过去啊!”
霏霏连忙避开梨婴挡路的身体:“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极阔朗的床上,兰秋用被褥裹着全身,缩成了小小一团,不断地发出瘆人的尖叫声,连那床帐上悬着的流苏都仿佛随着叫声一颤一颤。更不用说伺候兰秋的一个小丫头,早就吓得跪在了床边,兰秋却只是继续捂在被子里发出尖锐的尖叫。
霏霏忙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噤声,才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道:“兰秋,别怕,我是霏霏。”
兰秋露出了半个脑袋,睁大了惶恐的双眼,像是一只被袭击的幼兽,无助地裹着被子,想要把自己缩进看不见的角落里。床上的帐子随着她剧烈的颤抖像是被厉风刮过的湖面,无声地漾起起伏不定的波縠。她喃喃地低诉着,带着深受刺激后的低沉与惊悚:“你,你,你!你别过来!”她恶狠狠地盯着霏霏。
天这么冷,霏霏却连手上的汗都冒出来了。霏霏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被子,柔声道:“别怕,别怕,这儿是陈家的住宅了,你就在我身边住着。”
兰秋放声喊道:“你,你个残忍的女人……”
“你个贱女人,居然还敢污蔑我们小姐!”一旁的梨婴忍不住了。
霏霏噤了梨婴一眼,示意她别再出声。
兰秋受了惊,又用被褥裹着眼睛,呜呜咽咽地抽泣着。那声音低低的,凄然的,又那样无助,含了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畏惧,一点一点地往外倾吐着。霏霏看着她,不觉落泪了,她的眼泪是滚烫的,她的心却是和外头冻实了的冰坨子一样,寒到了极点。霏霏由着她哭,仿佛兰秋的眼泪也是替自己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兰秋才慢慢平伏下来。霏霏伸手搭了搭她的额头,柔声道:“额头比我还烫,今儿是冻着了吧?没事儿,冯医生院的药好得很,喝下去就好了。”她轻轻地拍着兰秋的肩膀,像哄着婴儿似的,“都会好起来。有什么事儿,你说一声,我让一墨回来看你。”
兰秋裹在被褥里的身体平静了下来,霏霏替她掖好了被角。
沉默良久,兰秋依然安静地蜷缩着,应是睡着了。霏霏绾一绾松散的鬓发,松了一口气,而后便回房去了。
欣蕊关上房门,道:“小姐,你让她去便是了,她该遭的罪。”
霏霏取下绢子擦着额角沁出的汗:“我本不想管她,可是我不得不管。嫁入陈府到如今,多少年来,我一直兢兢业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今儿晚上出了这事,我要不管,众口悠悠,以往的努力也白费了。”她看着欣蕊,“去吧,去熬姜汁红糖水,端去给她也喝一碗,好安安神。”
欣蕊叹了一口气,便出去熬汤。
霏霏独自躺在床上,想起兰秋的叫声,不觉打了个寒噤。现如今她让兰秋进了陈府,也不知是对是错,何况兰秋又怀了孕,若是让一墨知道,可不得了了。何况眼下兰秋才是一墨的心头肉,只是名分未定而已。
喝完了欣蕊送来的红糖水,霏霏真的疲乏了。
次日外头落着雪雨,越发冻得人不愿意出去了。桌上备下的菜是时新的爽口小菜,口蘑炖鸡、炸酥玉兰花片、浓汤菜心、瑶柱虾脍,并一碗燕窝雪梨爽,霏霏吃了两口饭,便失了胃口。她倚在床上养神,正眯着眼睛,忽然见帘下站了一个挺拔的男子,不由得起身道:“一墨,你回来了。”
男子笑盈盈侧了侧身,上前坐下道:“霏霏,我来看看你。”
昨儿晚上的事,一墨肯定听说了,现如今却不先提,霏霏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一旁的梨婴忍不住插嘴:“大少爷,小姐刚喝了药汤在歇息,昨儿她可受委屈了,你得好好安慰安慰她。”
“她也病着,”霏霏用“她”代替了“兰秋”,她知道一墨早去看过兰秋了,但由她亲自说来,自会显得大气,“受寒了。”
一墨粗略地扫了一眼霏霏,含笑道:“你现在可好些了?”
他还是不肯提昨晚的事儿,霏霏愈是觉得他欲盖弥彰。霏霏含笑道:“好些了,冯医生的医术,你是知道的。”
一墨点头称是。
霏霏举过茶盏给他:“喝一杯姜茶去去寒,你整日在外奔波,容易着凉。”
一墨不欲与她多言,将茶盏推了回去,道:“你好好歇息,我有事,先去忙了。”一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霏霏的房间。
曾经何时,霏霏也期盼一墨的脚在迈出门槛的一瞬骤然收住。眼下,霏霏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反倒松了一口气。
梨婴脸上满是不悦:“小姐,少爷一大早就去看过那个女人了,他可真不是个东西!”霏霏摇摇头,并不接话。梨婴接着说:“听人说,她一见到少爷,就哀哀恸哭起来,哭得清婉悠亮,一唱三叹,连外头的丫头听了都伤感,真是个贱人。”霏霏淡淡道一句“算了”。欣蕊看少爷走远了,便走到霏霏床边,伸手替她掖了掖锦袄,叹道:“小姐,你别难过,福祸相倚,善恶有报。”
霏霏微微一咬唇,躺了下来,低声道:“好一个善恶有报。”她闭上眼想道,夜长梦多,她等不到、也管不了善恶的报应了。
合院寂静,欣蕊在床边望着霏霏,不觉叹然,怎么会有这样美的女子?柔美得如同一片粲然的薄云,连伤心亦如是,美到让人不忍伤害。可惜,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