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谢雁鸣

1、第一章 怀孕 冯医生叹了

　　回到陈家的住宅中已是沉沉深夜。安顿了兰秋在客厢住下，又请来了冯医生来替她诊脉，霏霏才回到房间里稍稍歇息。关上门，霏霏的脑海中依然不断闪过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虽然身上披着厚实的暖袄，霏霏又抱着手炉取暖，仍是觉得整个人一阵阵发抖，便命侍女又抱了几床被子进来。丫头梓殃又替她再端来一个火盆，然后端了几大碗浓浓的红糖水进来，取过一碗递给霏霏：“快喝一碗去去寒气。”霏霏啜了一口茶水，闭目片刻，微烫的甜水划过喉咙，霏霏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觉得身上轻快些了。

　　欣蕊已经陪着冯医生看过了兰秋，此刻又跟过来请冯医生给霏霏诊脉。霏霏稳了稳心神，掩去心中密密渗透的酸楚，一如旧日，微笑相迎。

　　片刻，冯医生松了口气道：“只是受了一点风寒。我会开些发热疏散的方子，只要你每日用和艾叶熬的热水多泡澡，喝几天药和姜汤，就会好的。但切记，平日注意保暖，这几天不许再见风了……”

　　叮嘱得多了，霏霏尚未怎样，梨婴先道：“冯医生可真是心细。”

　　冯医生扬了扬嘴角算是笑，笑得极为谦和。

　　霏霏一手抚着头，一手取过绢子按了按塞住的鼻子，闷声道：“多谢冯医生。兰秋如何了？”

　　冯医生静了须臾，摇了摇头道：“她的情况不甚如意。”

　　霏霏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便道：“冯医生，你在陈府多年，这几年都是你在照顾我，如同我的家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冯医生思量再三，沉声道：“受寒和惊吓都是小事，我开了安神药给兰秋喝下，已经安稳睡了。风寒虽重，调理着也无大碍。要紧的，是，是……”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女，似是有话不敢说。

　　霏霏对欣蕊道：“你和梨婴带着她们都先出去吧，我和冯医生有点要紧事要谈。”

　　侍女们都散了。

　　霏霏的声音有点颤抖：“是什么？”

　　冯医生叹了一口气，不敢望着霏霏的眼睛：“兰秋是怀孕了，才会如此虚弱。”

　　霏霏轻嗤了一声道：“怀孕。”

　　许冯医生沉声道：“是。她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加之她受了寒，才会形同重病。”

　　霏霏只觉得心头沉沉乱跳，她按捺住不安，硬是气定神闲把手中的红糖水喝完，招招手示意冯医生靠近些，低声问：“冯医生，这个孩子，可不能留。”

　　冯医生沉吟许久，才道：“夫人是懂得的，时间太长，按理来说，这个孩子只能生下来了。”

　　霏霏忙说：“冯医生医术向来高明，没有治不好的病。”她悄悄地将手腕上戴着的琉璃镯子，塞到冯医生怀里。

　　冯医生瞧着那镯子，眼里闪过一道光，他谨慎地道：“但是如果夫人要求，我会仔细掂量着开个方子。”

　　霏霏知道冯医生还是有法子的，也稍稍安心些，眉头也松开了一截：“那就有劳冯医生了。”

　　冯医生告辞退下，霏霏向着客厢方向张望了片刻，欣蕊忙道：“小姐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兰秋服了药，此刻已经熟睡。您不必担心。”

　　霏霏收回目光，掩不住眉间的倦怠之色：“也是。我也疲了，都休息吧。”

　　欣蕊答应着去捧了热汤水来伺候。梨婴拍打着兰秋换下来的那身衣裳，满肚子压抑不住的怒气，手上的力气就大了，噼噼啪啪的。霏霏听着发烦，蹙眉道：“梨婴……”

　　梨婴径自道：“小姐，对着火炉，奴婢还是心里冷。兰秋是什么人，竟骑到小姐头上去了？”

　　霏霏心中不快，打断她道：“好了！不要再说今晚的事了！”

　　梨婴憋了口气道：“小姐，如今你还这样帮她，真是太委屈了。”

　　霏霏转过身，将手里的汤碗递给身旁的侍女：“都下去吧。”

　　侍女们退了下去，只留下欣蕊和梨婴，她们二人都是与霏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

　　霏霏轻声对梨婴道：“梨婴，那么依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梨婴将拍好的衣裳往花梨木衣架子上一撂，眼睛扑闪扑闪，瞬间亮了起来：“按奴婢的意思，好办！趁她这回被老夫人抓个现行，就顺势将她赶出去。”她走近霏霏身边，推心置腹道，“小姐怕什么？小姐什么都不必怕！论家世，小姐是凛镇首富王家的掌上明珠，陈家原本都攀不上的，何况她一个妓女？论位分，小姐可是明媒正娶的妻子。”

　　霏霏啜了口热茶，慢慢搓着手背暖手，淡淡道：“你的话是不错，什么理儿都占全了。可是如果我推波助澜，一墨会怎么想我？”

　　陈一墨是霏霏的丈夫。

　　梨婴愤愤地道：“是他有错在先，小姐何须考虑他的感受？”

　　霏霏没有立即回答，她扭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正是严寒时节，数九寒天。而霏霏在陈宅中的际遇，只会比这寒天更寒，怎么也暖不过来。霏霏出神片刻，沉稳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无过错，况且他现在已经对我冷淡不已，若我此刻向老夫人煽风点火，他恐怕会怨恨我的。一生那么长，他毕竟是我的丈夫。”

　　梨婴一时答不上嘴，只得问：“那小姐打算一直这么忍下去？”

　　霏霏的手微微一颤，郁然叹了口气：“现在的境况对我并不好，一味去争，只有摔得头破血流。忍一忍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便松快些，也觉得没那么难忍了。要是不忍，永远就挤在一条窄道上，那就真的为难了自己。”

　　梨婴嗫嚅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霏霏支着额头，轻轻挥手：“今儿晚上你也累了，赶紧去歇下吧。”

　　梨婴答应着下去了。欣蕊扶了霏霏上床歇下。霏霏看着她放下薰衣紫的罗帐，她穿着淡粉色的上袄，花纹是极淡极淡的梅色花纹，底下着次一色玫瑰紫罗裙，这样站在薄薄的帐帘外，仿佛整个人都融了进去，只余一个水墨山水一般暗淡的身影。

　　霏霏拍一拍欣蕊的肩膀：“方才梨婴说了那么一大篇话，你只在旁边安静听着。但我知道，今儿晚上没有你去给落云厢报信，老夫人来不了那么快。”

　　欣蕊的面色沉静如水：“奴婢候在咸福宫外，看见小姐受辱，当然要去禀报。”

　　霏霏低低道：“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欣蕊的眉眼恭顺地垂着，低声道：“小姐一向聪明伶俐，依小姐想得便是。兰秋那女子虽可恶，倒不用小姐亲自动手，自会有人收拾她。”

　　霏霏沉吟片刻，含笑道：“欣蕊，你与我相处这么多年，形同姐妹，我就知道，你懂我。”

　　欣蕊低了头，眼中微微含了一丝晶莹：“奴婢进王府之前，不过是被人贩子手中的小丫环，不值几个钱，一直漂泊流浪，是打死也不作数的贱民。是小姐善良，可怜奴婢，把奴婢买了出来，给了我安稳的生活。奴婢没什么可说的，只有尽心尽力伺候小姐罢了。”

　　霏霏眼圈微红，拉过她的手，心头暖暖的：“好，好，不枉我这些年一直这么待你。你个性安静，心思又细密，就替我多多顾着些吧。”

　　欣蕊低垂眼眉，恳切道：“奴婢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期望。”

　　欣蕊的眼眸明明宁和如水，霏霏却觉得那眼神犹如一束强光，彻头彻尾地照进了自己心里。霏霏嘴角皱起一阵轻微的波澜，她张张嘴，终究是没把兰秋怀孕的事情说出来。她自是明白，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