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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夜色正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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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
黑瞎子随便找了个破旅馆,还要的是双标。
倒在床上正百无聊赖,哑巴张进去洗澡已经大半钟头,十年老泥褪层皮,不过水声很早就停了,透过高端洋气的玻璃卫浴黑瞎子瞄到哑巴张围了一条浴巾忧郁深沉地坐在马桶上直勾勾盯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多半又在想些有的没的。
黑瞎子对于哑巴张的传奇身世有一番截然不同于吴邪的看法,称其为坦塔罗斯的折磨,吴小佛爷给翻译了一下,即,无间地狱。
征服世界易,征服自己难。外部的世界都安排好了,自己却不能安排自己。实乃乐少苦多,寿长劫远。
黑瞎子脑袋里各宗运转分析利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痛定思痛后火速掏出手机,其间还抬手格下了一只塑料拖鞋,很快有了回复,吴邪的,瞎子按下了公放,“……每一个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个按钮,他会冲去你所有烦忧,你有多少苦痛 ,你有多少失落,他会帮你全部都带走,每一个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辈子你都不能没有……”
吴邪不是作死的人,作起死来简直不是人。黑瞎子看哑巴张趿拉着一只拖鞋光着另一只脚脸都绿了,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关灯扭过屁股去睡了。
张起灵坐到自己床沿,恼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瞎子显然在假寐,心想叫你世界唯一的联系,叫你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叫你暗渡陈仓占着茅坑,呀呀呸的,该!
手机亮了一下,还是吴邪,问他睡了没。
瞎子哔哔得回复了。
又来了一条:小哥呢?
瞎子回复:你打来问问?
过了十分钟才有动静:早点休息。
瞎子锁了屏幕,翻身去拿烟,见张起灵还是保持着呆坐的姿势,捻了一支意思他要不要,张起灵意外地点点头。两人于是就这么平静而深情地吧嗒着,还是不搭话。
吴邪曾好奇黑瞎子与张起灵的相处模式,像他们如此这般度过无数个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的夜晚,有没有过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哪怕一次?瞎子想了想,他跟老闷一起不是在倒斗就是在倒斗的路上,南瞎北哑同时守夜显然是对他们卓越才能的无端浪费,从技术上来讲此CP必拆无疑,所以答案是:没有。
但是今番他们却一起失眠了。无论张起灵或者自己,保持警惕顶多只是浅眠,却如何在归于平静后就这么想一个人想到六点。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鼻孔比瞳孔还可靠些。
张起灵抵抗着失魂症,就像西西弗斯抵抗着地心引力,即使石头总是到那个点一下就滚回去了也从未放弃过这种徒劳的努力,这些努力都包含在他所认为“历史的必然”里。
感官是追寻逝去记忆的途径,张起灵在这方面颇有经验。他倚着床板一点一点嗅出了雪山上那支黄鹤楼的味道,这味道里掺了别的情绪氤氲开来,张起灵有些烦躁,仿佛指缝间萦着一丝邪火。
吴邪,没来。
烟贴着皮肤散着浅浅的热度,跟那个人不同,张起灵回忆着他亦步亦趋得在自己后头,固执得像一团火。
他静静靠着,不知如何计较吴邪爽约算不算必然,故意问他讨一支烟又算不算偶然。
黑瞎子够到打火机点起最后一根烟,墙壁上影影绰绰,不过,跟哑巴张对影成三人可称不上什么情趣。尤其是当他那个不治之症又犯了的时候。失魂症大概要算一种极品的设计缺陷,为了更强更耐用,计划报废了人情味。
他认识张起灵很多年,对于这位倒斗一哥独孤求败,黑瞎子觉得他甚至不需要一副影子。
孤独才是他的能量。
据说他们张家古楼具备三大特征:找不到,打不开,拿不走。哑巴张本人在此三点上的发挥也堪称登峰造极。张起灵秉持着有理、有利、有节的处世原则,该策略后来在抗战中被我党奉为圭臬以对待国民党□□。
吴邪觉得张起灵的面瘫就像一幅八卦阵, 别人瞟他一眼都自动判定成红色,直接缩回去了,碰到自个儿这样不信邪咄咄而来的,只好在诸葛连弩前甩下一溜儿的\"杀一下\"——我的事情不是你能理解的;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不会回答的;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这里面的水,不是你蹚的;和你没关系——同个意思颠过来倒过去还不带重样的,你出光手里的“闪”眼看死透了,他又端端地扔出个桃儿给你回了格血说,“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
吴邪常想是不是该感谢老张的\"仁至义尽\",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闷油瓶以前说过,他只救不愿意死的人,如果对方自己可以选择死还是不死,而对方选择了死亡,他是不会插手的。
不会插手个屁!那你用什么插的我后脑勺?!
在张起灵说出那个“你”以后,吴邪以为终于要上演宅男拯救世界的戏码,没曾想剧情急转直下,荧幕一黑,导演压根没打算捧他。天堂有路你不愿走,地狱有门也不得让你闯进来。
瞎子就笑笑,非也非也,爱爱欲其生可是弃仁背德啊。
村里的鸡早就分几个声部打鸣了。
稀里糊涂睡到伙计梆梆梆地来敲门:三点了我们得多收一百!
黑瞎子仍然喊困,结完账先一步窝在副驾驶座里,强调了一下“吴邪在等”,张起灵只好悻悻接过钥匙。
一路上气氛始终很怪,哑巴张忿着暗潮涌动,黑瞎子端着波澜不惊,有点“连吴邪都发火了”一般的怪。这种诡异一直持续到张起灵放完尿被黑瞎子冷不丁一腿扫来当下反手架住,斗战胜佛撞见显圣真君,你来我往就这么结结实实干了一仗。
干完两人一阵好喘,黑瞎子瘫在路边笑得活像个变态,张起灵倚着车子望天,肩膀总算松垮下来。
许久,瞎子敛了敛笑,从衬衣里掏出系在脖颈上的东西递过去,哑巴,这物件儿你认识吧。
张起灵收回目光。这是一块血玉,有修复过的痕迹,更为难得的是璞玉里头隐隐有一尊佛——在藏区,人们管这叫自生佛。他勾勾盯着瞎子等他说下去。
黑瞎倒没卖关子,说,从吴邪那里坑来的,他到过墨脱。
张起灵抿了抿嘴,听黑瞎子将五年前的故事缓缓道来。
……吴邪是如何一眼认出了油画中的自己,如何错把石像当成了自己,如何跟老喇嘛和张海客打听自己……
纷纷繁繁,林林总总。
故事很长,瞎子讲得很细。张起灵静静听着,在这漫漫的好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叙述里,他觉得眼前的黑瞎子似乎有些陌生,但没有多作细想,思绪又像回旋镖一样回到故事里的自己身上。
存在即是被感知。
黑瞎子看着眼前这张日深月久几乎从来只有坚韧和漠然两种表情的脸不再平静如常,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景象。
吴邪说他身边留存的关于小哥的东西非常非常少,除了有些照片里有模糊的影像,这让他觉得,自己和他终归不是朋友的关系。
那时他离开墨脱回到杭州,见铺子里立着一个大提琴,王盟说是黑老板留下的,“窝可端,琴不可丢”,老板你当时不在他又走得匆忙,就暂时寄着了。
吴邪给瞎子挂了个电话,后者就披星戴月得来了。
一晚上交代了前因后果,跟着两人各自回住处睡到日上三竿。瞎子还得赶回去办撂在一边的事,虽说赶,醒转后又把飞机改签到了夜里。
走前,吴邪突然想起来指指琴盒叫他来一段。
黑瞎子笑笑,小三爷,你知道我还是蛮贵的,不管入斗还是出台。
然后那块血玉就到手了。
黑瞎子拉的是维瓦尔第的《冬》,小提琴协奏改作大提琴独奏,倒多了几分“春”的况味,还颤着一阵阵伐木的欢脱劲儿。
吴邪注视着黑瞎子平时惯于握抢的手改作捏琴弓,衣服的褶皱来回刻画手臂的线条,仍是一样的云卷云舒,还有一些习而不察的小帅,顿觉世界真奇妙,盗墓界竟是一个比一个的不易,拉琴唱戏,腹语口技。
吴邪说,看不出来你还通音律。
黑瞎子解释道,爷以前拉过大锯,一边笑得很不正经又得意。
吴邪想起“阿坤”的那段边城往事,笑笑不再作声。
趁哑巴张消化的档儿,黑瞎子回到车里拧开了音箱。等张起灵上来,曲子已经循环到《悲怆》这支,第二乐章。老贝在创作这组作品时,耳聋的症状已经缠上了他,他在乐谱上写下了“悲怆”,开头的旋律却轻曼而恬淡。
黑瞎子曾被问起过同吴邪的交情,解雨臣狡猾得很,问,吴邪有没有看过他摘下眼镜?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回想着那天说送机也不知道怎么竟然晃悠到了九溪。
吴邪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主之谊照旧要尽,执意说,再让我送送你吧。
黑瞎子不由好笑,斜睨一旁指示牌上他们的位置,沿这十八涧一路上到龙井村,送来送去又快兜回西泠了。
秋去云水枯,这时节九溪比苏堤要清冷得多,也无流水潺潺,也无莺啼呖呖。自是群山环抱,总算闲中闷中有伴。
一路难得没什么话,脚程不快,上了最后一班下山的车,两人直直走到最后坐了。
门开闭过几站,黑瞎子道,我该走了。起身下车,杵在站头的阴影里待车子突突得发动了,一手捻到镜架,猛然发觉车上别扭地转头望他的人,忙不迭地把眼镜又推了上去,手有些尴尬地向后捋了把头发,还来不及扯出一个完整的笑,吴邪先朝他笑笑,别过身去了。
瞎子浮起一丝笑想,自己和他,终究还不够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