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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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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到一处休息站。
黑瞎子留张起灵看车,经过一整宿不带消停的辣手摧花,哑巴张抬手把老贝给噤声了。
张起灵头偏在一边发呆,感觉后座门被打开,黑瞎子提了几个塑料袋四仰八叉地躺了进去。跟着驾驶座的门也开了,张起灵的视线微微一斜,进来一个人递给他一瓶水,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张起灵有些怔,来人把手往前伸了伸,又笑得开了些,他才接过了。
这个人的眼睛并没有笑。
踩下油门后,吴邪往后视镜里瞟了瞟闷头大睡的黑瞎子,心中怀念胖子贡献的那许多包袱,手里有意无意就连挂几个档。也难为瞎子在这青春作伴共赴黄泉的势头里静若处子稳如泰山。
在人情问题上,黑瞎子好比香象渡河,一踏到底,取直不牵带。张起灵就如羚羊挂角,无处落脚,无迹可寻——纵令后来他找到吴邪告别,也不过\"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而吴邪呢,看似左宜右有,实则左支右绌。这三个撞到一起真是阿弥陀佛善了大哉。
前方路面跟停车场似的码起来,不知天灾还是人祸,吴邪记得以前有部恐怖片也是这阵仗,再等几个小时夜色降临,旁边这位小哥就要上演粽子人斩的好戏了。
吴邪有些后悔没先一步下去探探路子,怎么碰到闷油瓶就老是慢半拍,斗里这样,地上也这样,吴邪恨恨地捏扁烟盒朝伏在左前方车子的窗上跟两个姑娘调笑的黑瞎子砸去,后者正在用足够自己听见的音量出什么狗屁门萨推理题:那个眼神儿不准手一贯特潮的小二爷不是南面来的,瞎子我不是东边儿来的;打南面儿来的呢不是直的;从东边儿来的倒是双的;瞎子我反正不是弯的。嘿嘿,你们想好了跟哪位爷?你确定?黑爷我哪里不帅过哑巴?
吴邪抓起一旁没开过的矿泉水,忖着这件兵器比方才那个绵软的空烟匣子要称手许多,刚探身要叫他领教什么叫孰不可忍,就听隔壁处变不惊地来了一句:吴邪,你是双的。
吴邪正给尘土、尾气、尿骚、嘈杂人声还有秋日的紫外线搅得魂不守舍,这一下反倒回了些神——这闷油瓶不咸不淡的是几个意思?知不知道“双”是哪个意思?老张只是很认真地在作逻辑推理游戏吧,要不要给他一脸“呵呵“?
吴邪对着那张荣落在四时之外的面孔,一别经年,唯觉尘满面,不见鬓如霜。老张家都是龟鹤仙人,不过呢,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脑海中飞过之前看的一个帖子,标题作:孤独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上帝还是挺公平的。
想到这里,吴邪笑了起来,这一笑居然也勾起了老张的面部神经,虽然只是微调,这种暌违已久的表情吴邪在小半辈子里见过三次。有人曾把什么东西比作比基尼,什么东西吴小三爷给忘了,反正比作比基尼就对了,说,暴露出的那部分固然重要,但没暴露出的那部分才更是要命。张起灵的笑也挺要人命的。莫非这就叫三笑因缘?
吴邪点起一支烟,由他心无旁骛地看着,吞吐间自顾自去数他脸上被镀成金色的绒毛。
烟呷过半,张起灵才开口道,吴邪,为什么去墨脱?
吴邪望着依旧神采飞扬的黑瞎子,看样子是把墨脱的事情兜给张起灵了,添了几斤油醋就不可而知。吴邪挺想抡他,抡圆了卡在车子底盘下。他扬手把矿泉水抡出去,黑瞎子啧啧,这技能冷却未免久了些,捞过来借花献佛给了临窗的姑娘,给吴邪比个V字摇摇又屈食指剩一根中指傲然着,嚷道,再来一瓶,会不会数数阿。
吴邪未曾做到过心如止水,他胸腔里盛着两个葫芦瓢儿,担心闷油瓶失踪或失忆的恐惧和不时想掐死黑瞎子的欲望交替翻腾,老张端端在侧,吴邪想,瞎子,你赢了,我现在简直欲壑难填。
闷。
吴邪一手捏着烟,盘算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手抵着方向盘贴饼子,热了就翻个面儿,如此往复。对着泰坦冰山心火还这样旺。这不科学。
张家小哥,你不是算计好我要去的么。又想到他可是先寻到了胖子,吴邪没有张起灵那么务实,对于“目的决定手段”无论如何苟同不来,终归气不过。
乍寒尤暖,亦难将息。
张起灵的手掌在这会儿拢上吴邪的额头。
吴邪没防备闷油瓶又不打商量就对自己动手动脚,担心似乎并无必要,这个人以前就说过站在自己这边,况且还有黑瞎子在。
吴邪顿了顿,被自己的想法懵到了,他就这么信得过黑瞎子的立场?
有五六秒,吴邪反应过来张起灵的手还扶着,于是把脸别向窗外,睫毛薄薄沾了一层他皮肤里的冷,张起灵只好把手抽回来,脸上倒落得一派温凉。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路子,或许他压根没有路子,有不为而后有所为,乱拳才能挥死老师傅。
吴邪深深意识到自己拿张起灵没有办法,从来没有。
拿掉失忆和失踪的问题,闷油瓶好好坐在这里,多少也记得他吴邪,但就像不周山被撞倒了,世界方才从这一角开始崩塌。
人不过一团矛盾,吴邪明白这个讲法,然而张起灵,矛盾得不可方物。
对秘密执着得漠然,对人命也不会无动于衷。生命线过于绵长,又总是把“没时间了”挂在嘴边。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却像奔着毁灭而去。
好像他存在就是为了要颠覆人的认知,悖逆人所爱好秩序的天性。
并没有所谓误解,有的只是观念相左。
只是左得如此狼狈。
溃不成军。
吴邪自愧比不得张起灵道行深,不过敝帚还是要自珍。
过去种种就好像舌头上长了块疮,盘着别动,才不会磕碰牵扯作痛。
在吝啬言辞这方面,吴邪有几分体谅张起灵,所以扮起了闷油瓶第二,只把视线投向不知何方。
车流懒懒地扭动,黑瞎子居然搭那两个姑娘的车走了,吴邪有些牙痒。
白昼开始变得短暂,风一个劲儿地猛吹,吴邪在日头完全落下去前看到老黑好死不死坐在路边冲他吹口哨,如果自己不甩他闷油瓶定然也没所谓,还是靠边停了。
吴邪摆弄了一下后视镜道,别瞎跑,一个两个的,老子分身乏术。
瞎子微微诧异,居然数落到自个儿头上了?
房间分配又遇到问题,真是天不遂人愿,一个大床一个双标。
吴邪的意思是要跟黑瞎子一间,黑瞎子苦笑,这小子如此陷自己于不义,以后还能不能和哑巴张愉快玩耍了。问,你不怕他半夜跑了?
吴邪就不吭气,捏着钥匙举棋不定。
张起灵伸手从柜台上拿了另一把钥匙给瞎子,说,我跟他一间。
旅馆是个回字楼,吴邪住得比另两人高一层。到了二楼,黑瞎子甩着钥匙去找门,张起灵收起脚步,吴邪差点就撞上了,张起灵侧过头说,吴邪,我不跑,然后径直往房间去了。
半夜忽然大雨如注,吴邪睁开眼睛,三点零五分。
白天气压就很低,这场雨姗姗来迟又落得干脆爽利。第一滴便如一发千钧崩断,之后更是万马奔腾破开。
落木摇摇,雨点凿凿。
下得约莫二十分钟,鸣金收兵了。
墙薄,隔壁全赶在这片刻功夫里热闹。
左厢里,鸳鸯被,云榻床,一树梨花压海棠;右边也不甘示弱,“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一嗓子地动山摇。
断你娘亲!
巫山云雨,剑阁闻铃。吴邪被传染了双份的失眠,越想睡越是绕在芙蓉帐和马嵬坡间转不出去。
“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莫不是旅馆萧条卿嫌闷,莫不是兵马奔驰心怕惊。”
等天微微发亮反而起了睡意,夹着拖鞋到走廊上换换空气。一阵秋雨一阵凉,有人光大腿,有人流鼻水。吴邪又钻进门去扯一件外套披上。
张起灵听到对门关上了,搭了毛巾提着缸子出去,赫然对上吴邪把南北半球穿在一起迎出来,朦胧惺忪地愣着,腿毛与鸭绒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