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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吴邪曾经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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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曾经胡乱猜想过青铜门后到底是什么,那里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青铜神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让小哥裹腹之余容颜永驻;又比如需要集齐七颗鬼玺召唤出神龙,跟着小哥会得到月光宝盒回到从前寻找身世,有个仙姑在他脚掌上盖了戳说看到这个三角吗以后你会碰到一个天真为怀的小佛爷还有一个抖着一身神膘的死胖子,好了,上路去剥粽子吧,good luck~
黑瞎子说起这些,从“容颜永驻”那里就开始一通乱笑,张起灵仍然只是面瘫地望过窗,晴川历历,芳草萋萋。
黑瞎子找到张起灵的时候,后者看着他,微微蹙了眉,瞎子抖了两下肩膀好歹忍住笑,说,还好还好,还记得我。
张起灵也不作声,跟着他上了副驾驶座,瞥一眼横在置物盒里启了封的黄鹤楼。
黑瞎子没漏掉他这一眼,也没打算就此展开。他打了打方向盘,车轮碾过砂石路闷闷地掉转过头。
哑巴就是哑巴,跟谁都是一副吃冰拉冰的死相——没话(化)!黑瞎子想换作吴邪来,他俩之间是不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也罢也罢,成全他的静水深流吧。于是问,忘了没,吴邪?
张起灵迟疑着,半晌,嗫嚅了一下,黑瞎子暗道十年没磨过这两片嘴皮子终归是黏上了。
他叫他吴邪。张起灵慢慢回忆着黑瞎子以前是不是这么喊的,好像要再猥琐点戏谑点。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这口气吐得很慢很轻,胸口一点点瘪下去沉到丹田,但他脑袋里那片属于吴邪的星云仍然黯淡不明。
张起灵回云顶天宫后,黑瞎子来杭州办事,“顺道看看小三爷”。
吴邪跟他走在苏堤上,想起东坡屡遭贬谪辗转播迁,有一次作诗自嘲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笑着说,搁小哥这儿就是“土斗海斗冰斗”。黑瞎子也笑,说,吴邪,你真有趣。
跟着每年黑瞎都会来杭州一两次,短则二三四日,长则十天半月,跟死胖子白天扒拉着楼外楼晚上流连在洗脚房可不一样,他往往只挟本书踱进吴邪的小铺子往贵妃榻上一躺,有时候好像只拿书挡脸闷睡。黑瞎子是个隐藏得很深的书蠹,偷得浮生半日却去啃些晦涩难懂的东西,吴邪有次搜了一下书名,德语的,翻译过来是《纯粹理性批判》,几乎给跪了。
后来吴邪无意中听一档节目里提到这本书,手指于是在向下键上定住。
台上的人说,当你发现这个作品在抗拒你的这种欲望和要求,整个阅读的过程其实是个角力,你想把一个东西套上去,让它成为可理解的、给它一种框架、一个格式、一种格局,但是它一直在抗拒。你刚刚修建一个城堡,有完整建筑的结构,墙角那一面又开始生出了蔓藤,然后慢慢地攻掠了城墙 ——阅读总是应该这样。在这个时候你就发现,阅读无非是让我们发现了我们自己的顽强意志以及作品本身的不可征服。作品是自由的,在于在阅读过程中你发现它不能被驯服;你也是自由的,因为你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意志、自己灵魂的存在。你读完一本很困难的书,你不能说自己都懂了,但是你的深度被拓展了,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斗争,这样的斗争就像做了一种很剧烈的体育运动——精神上的体育操练,使得你这个人被转化了。
吴邪似乎有些懂了黑瞎子,然眼前浮现的面目却是张起灵。
禅家有云,真正的好琴是无弦琴,真正的好曲是无声曲。《西游记》里最上乘的是无字经。而张起灵,大概就是一本总在抗拒人的上上乘书。
但是张起灵开口了。他说,没有忘,但是,我记不清他的样子了。语气似乎在抗拒词句本身的涵义。
华灯初上,张起灵心里隐隐燃起一团篝火,火星扑来飞去,对面人影憧憧,但是自己和他说了什么都被层层腾起的热浪吞没了。
黑瞎没有太意外,他料想吴邪也不会。
虽然哑巴张在外人看来那是“我来我看见我征服”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其实他的内心不过是苦大仇深的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张起灵对吴邪说过,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吴邪渐渐把张起灵失忆的顽疾只当作他的一个缺点。他说,人无完人。
黑瞎子记起某次同吴邪在拍卖会上碰到一位德国教授,老头是搞美术史的,洋洋洒洒地侃着,说你们中国的水墨画很不一样,讲究气韵生动,气势撼人,这个气是什么呢,这画里大片大片的留白,经过后世那些个人题字盖印都封不住,这就叫气,似有若无,这是一种震荡在有无之间辩证的存在。
吴邪拿肘子捅捅黑瞎,道,这说的可不就是闷油瓶。
黑瞎子嘴角微微一欠,动辄把什么跟哑巴张联系起来,算不算吴邪的缺点。
夜色正浓。
黑瞎子随便找了个破旅馆,还要的是双标。
倒在床上正百无聊赖,哑巴张进去洗澡已经大半钟头,十年老泥褪层皮,不过水声很早就停了,透过高端洋气的玻璃卫浴黑瞎子瞄到哑巴张围了一条浴巾忧郁深沉地坐在马桶上直勾勾盯着化妆镜里的自己,多半又在想些有的没的。
黑瞎子对于哑巴张的传奇身世有一番截然不同于吴邪的看法,称其为坦塔罗斯的折磨,吴小佛爷给翻译了一下,即,无间地狱。
征服世界易,征服自己难。外部的世界都安排好了,自己却不能安排自己。实乃乐少苦多,寿长劫远。
黑瞎子脑袋里各宗运转分析利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痛定思痛后火速掏出手机,其间还抬手格下了一只塑料拖鞋,很快有了回复,吴邪的,瞎子按下了公放,“……每一个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个按钮,他会冲去你所有烦忧,你有多少苦痛 ,你有多少失落,他会帮你全部都带走,每一个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辈子你都不能没有……”
吴邪不是作死的人,作起死来简直不是人。黑瞎子看哑巴张趿拉着一只拖鞋光着另一只脚脸都绿了,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关灯扭过屁股去睡了。
张起灵坐到自己床沿,恼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瞎子显然在假寐,心想叫你世界唯一的联系,叫你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叫你暗渡陈仓占着茅坑,呀呀呸的,该!
手机亮了一下,还是吴邪,问他睡了没。
瞎子哔哔得回复了。
又来了一条:小哥呢?
瞎子回复:你打来问问?
过了十分钟才有动静:早点休息。
瞎子锁了屏幕,翻身去拿烟,见张起灵还是保持着呆坐的姿势,捻了一支意思他要不要,张起灵意外地点点头。两人于是就这么平静而深情地吧嗒着,还是不搭话。
吴邪曾好奇黑瞎子与张起灵的相处模式,像他们如此这般度过无数个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的夜晚,有没有过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哪怕一次?瞎子想了想,他跟老闷一起不是在倒斗就是在倒斗的路上,南瞎北哑同时守夜显然是对他们卓越才能的无端浪费,从技术上来讲此CP必拆无疑,所以答案是:没有。
但是今番他们却一起失眠了。无论张起灵或者自己,保持警惕顶多只是浅眠,却如何在归于平静后就这么想一个人想到六点。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鼻孔比瞳孔还可靠些。
张起灵抵抗着失魂症,就像西西弗斯抵抗着地心引力,即使石头总是到那个点一下就滚回去了也从未放弃过这种徒劳的努力,这些努力都包含在他所认为“历史的必然”里。
感官是追寻逝去记忆的途径,张起灵在这方面颇有经验。他倚着床板一点一点嗅出了雪山上那支黄鹤楼的味道,这味道里掺了别的情绪氤氲开来,张起灵有些烦躁,仿佛指缝间萦着一丝邪火。
吴邪……没来。
烟贴着皮肤散着浅浅的热度,跟那个人不同,张起灵回忆着他亦步亦趋得在自己后头,固执得像一团火。
他静静靠着,不知如何计较吴邪爽约算不算必然,故意问他讨一支烟又算不算偶然。
黑瞎子够到打火机点起最后一根烟,墙壁上影影绰绰,不过,跟哑巴张对影成三人可称不上什么情趣。尤其是当他那个不治之症又犯了的时候。失魂症大概要算一种极品的设计缺陷,为了更强更耐用,计划报废了人情味。
他认识张起灵很多年,对于这位倒斗一哥独孤求败,黑瞎子觉得他甚至不需要一副影子。
孤独才是他的能量。
据说他们张家古楼具备三大特征:找不到,打不开,拿不走。哑巴张本人在此三点上的发挥也堪称登峰造极。张起灵秉持着有理、有利、有节的处世原则,该策略后来在抗战中被我党奉为圭臬以对待国民党□□。
吴邪说张起灵的面瘫就像一幅八卦阵, 别人瞟他一眼都自动判定成红色,直接缩回去了,碰到自个儿这样不信邪咄咄而来的,只好在诸葛连弩前摆开一溜儿的\"杀一下\"——我的事情不是你能理解的;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不会回答的;这里面的水,不是你蹚的;和你没关系——同个意思颠过来倒过去还不带重样的,你出光手里的“闪”眼看死透了,他又端端地扔出个桃儿给你回了格血说,“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
吴邪常想是不是该感谢老张的\"仁至义尽\",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闷油瓶以前说过,他只救不愿意死的人,如果对方自己可以选择死还是不死,而对方选择了死亡,他是不会插手的。
不会插手个屁!那你用什么插的我后脑勺?!
在张起灵说出那个“你”以后,吴邪以为终于要上演宅男拯救世界的戏码,没曾想剧情急转直下,荧幕一黑,导演压根没打算捧他。天堂有路你不愿走,地狱有门也不得让你闯进来。
瞎子就笑笑,非也非也,爱爱欲其生可是弃仁背德啊。
村里的鸡早就分几个声部打鸣了。
稀里糊涂睡到伙计梆梆梆地来敲门:三点了我们得多收一百!
黑瞎子仍然喊困,结完账先一步窝在副驾驶座里,强调了一下“吴邪在等”,张起灵只好悻悻接过钥匙。
一路上气氛始终很怪,哑巴张忿着暗潮涌动,黑瞎子端着波澜不惊,有点“连吴邪都发火了”一般的怪。这种诡异一直持续到张起灵放完尿被黑瞎子冷不丁一腿扫来当下反手架住,斗战胜佛撞见显圣真君,你来我往就这么结结实实干了一仗。
干完两人一阵好喘,黑瞎子瘫在路边笑得活像个变态,张起灵倚着车子望天,肩膀总算松垮下来。
许久,瞎子敛了敛笑,从衬衣里掏出系在脖颈上的东西递过去,哑巴,这物件儿你认识吧。
张起灵收回目光。这是一块血玉,有修复过的痕迹,更为难得的是璞玉里头隐隐有一尊佛——在藏区,人们管这叫自生佛。他勾勾盯着瞎子等他说下去。
黑瞎倒没卖关子,说,从吴邪那里坑来的,他到过墨脱。
张起灵抿了抿嘴,听黑瞎子将五年前的故事缓缓道来。
……吴邪是如何一眼认出了油画中的自己,如何错把石像当成了自己,如何跟老喇嘛和张海客打听自己……
纷纷繁繁,林林总总。
故事很长,瞎子讲得很细。张起灵静静听着,在这漫漫的好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叙述里,他觉得眼前的黑瞎子似乎有些陌生,但没有多作细想,思绪又像回旋镖一样回到故事里的自己身上。
存在即是被感知。
黑瞎子看着眼前这张日深月久几乎从来只有坚韧和漠然两种表情的脸不再平静如常,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景象。
吴邪说他身边留存的关于小哥的东西非常非常少,除了有些照片里有模糊的影像,这让他觉得,自己和他终归不是朋友的关系。
那时他离开墨脱回到杭州,见铺子里立着一个大提琴,王盟说是黑老板留下的,“窝可端,琴不可丢”,老板你当时不在他又走得匆忙,就暂时寄着了。
吴邪给瞎子挂了个电话,后者就披星戴月得来了。
一晚上交代了前因后果,跟着两人各自回住处睡到日上三竿。瞎子还得赶回去办撂在一边的事,虽说赶,醒转后又把飞机改签到了夜里。
走前,吴邪突然想起来指指琴盒叫他来一段。
黑瞎子笑笑,小三爷,你知道我还是蛮贵的,不管入斗还是出台。
然后那块血玉就到手了。
黑瞎子拉的是维瓦尔第的《冬》,小提琴协奏改作大提琴独奏,倒多了几分“春”的况味,还颤着一阵阵伐木的欢脱劲儿。
吴邪注视着黑瞎子平时惯于握抢的手改作捏琴弓,衣服的褶皱来回刻画手臂的线条,仍是一样的云卷云舒,还带些习而不察的小帅,顿觉世界真奇妙,盗墓界竟是一个比一个的不易,拉琴唱戏,腹语口技。
吴邪说,看不出来你还通音律。
黑瞎子解释道,爷以前拉过大锯,一边笑得很不正经又得意。
吴邪想起“阿坤”的那段边城往事,笑笑不再作声。
趁哑巴张消化的档儿,黑瞎子回到车里拧开了音箱。等张起灵上来,曲子已经循环到《悲怆》这支,第二乐章。老贝在创作这组作品时,耳聋的症状已经缠上了他,他在乐谱上写下了“悲怆”,开头的旋律却轻曼而恬淡。
黑瞎子曾被问起过同吴邪的交情,解雨臣狡猾得很,问,吴邪有没有看过他摘下眼镜?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窗沿,回想那天说送机也不知道怎么竟晃悠到了九溪。
吴邪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主之谊照旧要尽,执意说,再让我送送你吧。
黑瞎子不由好笑,斜睨一旁指示牌上他们的位置,沿这十八涧一路上到龙井村,送来送去又快兜回西泠了。
秋去云水枯,这时节九溪比苏堤要清冷许多,也无流水潺潺,也无莺啼呖呖。自是群山环抱,总算闲中闷中有伴。
一路难得没什么话,脚程不快,上了最后一班下山的车,两人直直走到最后坐了。
门开闭过几站,黑瞎子道,我该走了。起身下车,杵在站头的阴影里待车子突突得发动了,一手捻到镜架,猛然发觉车上别扭地转头望他的人,忙不迭地把眼镜又推了上去,手有些尴尬地向后捋了把头发,还来不及扯出一个完整的笑,吴邪先朝他笑笑,别过身去了。
瞎子浮起一丝笑想,自己和他,终究还不够知己。
好容易到一处休息站。
黑瞎子留张起灵看车,经过一整宿不带消停的辣手摧花,哑巴张抬手把老贝给噤声了。
张起灵头偏在一边发呆,感觉后座门被打开,黑瞎子提了几个塑料袋四仰八叉地躺了进去。跟着驾驶座的门也开了,张起灵的视线微微一斜,进来一个人递给他一瓶水,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张起灵有些怔,来人把手往前伸了伸,又笑得开了些,他才接过了。
这个人的眼睛并没有笑。
踩下油门后,吴邪往后视镜里瞟了瞟闷头大睡的黑瞎子,心中怀念胖子贡献的那许多包袱,手里有意无意就连挂几个档。也难为瞎子在这青春作伴共赴黄泉的势头里静若处子稳如泰山。
在人情问题上,黑瞎子好比香象渡河,一踏到底,取直不牵带。张起灵就如羚羊挂角,无处落脚,无迹可寻——纵令后来他找到吴邪告别,也不过\"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而吴邪呢,看似左宜右有,实则左支右绌。这三个撞到一起真是阿弥陀佛善了大哉。
前方路面跟停车场似的码起来,不知天灾还是人祸,吴邪记得以前有部恐怖片也是这阵仗,再等几个小时夜色降临,旁边这位小哥就要上演粽子人斩的好戏了。
吴邪有些后悔没先一步下去探探路子,怎么碰到闷油瓶就老是慢半拍,斗里这样,地上也这样,吴邪恨恨地捏扁烟盒朝伏在左前方车子的窗上跟两个姑娘调笑的黑瞎子砸去,后者正在用足够自己听见的音量出什么狗屁门萨推理题:那个眼神儿不准手一贯特潮的小二爷不是南面来的,瞎子我不是东边儿来的;打南面儿来的呢不是直的;从东边儿来的倒是双的;瞎子我反正不是弯的。嘿嘿,你们想好了跟哪位爷?你确定?黑爷我哪里不帅过哑巴?
吴邪抓起一旁没开过的矿泉水,忖着这件兵器比方才那个绵软的空烟匣子要称手许多,刚探身要叫他领教什么叫孰不可忍,就听隔壁处变不惊地来了一句:吴邪,你是双的。
吴邪正给尘土、尾气、尿骚、嘈杂人声还有秋日的紫外线搅得魂不守舍,这一下反倒回了些神——这闷油瓶不咸不淡的是几个意思?知不知道“双”是哪个意思?老张只是很认真地在作逻辑推理游戏吧,要不要给他一脸“呵呵“?
吴邪对着那张荣落在四时之外的面孔,一别经年,唯觉尘满面,不见鬓如霜。老张家都是龟鹤仙人,不过呢,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脑海中飞过之前看的一个帖子,标题作:孤独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上帝还是挺公平的。
想到这里,吴邪笑了起来,这一笑居然也勾起了老张的面部神经,虽然只是微调,这种暌违已久的表情吴邪在小半辈子里见过三次。有人曾把什么东西比作比基尼,什么东西吴小三爷给忘了,反正比作比基尼就对了,说,暴露出的那部分固然重要,但没暴露出的那部分才更是要命。张起灵的笑也挺要人命的。莫非这就叫三笑因缘?
吴邪点起一支烟,由他心无旁骛地看着,吞吐间自顾自去数他脸上被镀成金色的绒毛。
烟呷过半,张起灵才开口道,吴邪,为什么去墨脱?
吴邪望着依旧神采飞扬的黑瞎子,看样子是把墨脱的事情兜给张起灵了,添几斤油醋就不可而知。吴邪挺想抡他,抡圆了卡在车子底盘下。他扬手把矿泉水抡出去,黑瞎子啧啧,这技能冷却未免久了些,捞过来借花献佛给了临窗的姑娘,给吴邪比个V字摇摇又屈食指剩一根中指傲然着,嚷道,再来一瓶,会不会数数阿。
吴邪未曾做到过心如止水,他胸腔里盛着两个葫芦瓢儿,担心闷油瓶失踪或失忆的恐惧和不时想掐死黑瞎子的欲望交替翻腾,老张端端在侧,吴邪想,瞎子,你赢了,我现在简直欲壑难填。
闷。
吴邪一手捏着烟,盘算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手抵着方向盘贴饼子,热了就翻个面儿,如此往复。对着泰坦冰山心火还这样旺。这不科学。
张家小哥,你不是算计好我要去的么。又想到他可是先寻到了胖子,吴邪没有张起灵那么务实,对于“目的决定手段”无论如何苟同不来,终归气不过。
乍寒尤暖,亦难将息。
张起灵的手掌在这会儿拢上吴邪的额头。
吴邪没防备闷油瓶又不打商量就对自己动手动脚,担心似乎没有必要,这个人以前就说过站在他这边,况且还有黑瞎子在。
吴邪顿了顿,被自己的想法懵到了,他就这么信得过黑瞎子的立场?
有五六秒,吴邪反应过来张起灵的手还扶着,于是把脸别向窗外,睫毛薄薄沾了一层他皮肤里的冷,张起灵把手抽回来,脸上倒落得一派温凉。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路子,或许他压根没有路子,有不为而后有所为,乱拳才能挥死老师傅。
吴邪深深意识到自己拿张起灵没有办法,从来没有。
拿掉失忆和失踪的问题,闷油瓶好好坐在这里,多少也记得他吴邪,但就像不周山被撞倒了,世界方才从这一角崩塌。
人不过一团矛盾,吴邪明白这个讲法,然而张起灵,矛盾得不可方物。
对秘密执着得漠然,对人命也不会无动于衷。生命线过于绵长,又总是把“没时间了”挂在嘴边。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却像奔着毁灭而去。
好像他存在就是为了要颠覆人的认知,悖逆人所爱好秩序的天性。
并没有所谓误解,有的只是观念相左。
只是左得如此狼狈。
溃不成军。
吴邪自愧比不得张起灵道行深,不过敝帚还是要自珍。
过去种种就好像舌头上长了块疮,盘着别动,才不会磕碰牵扯作痛。
在吝啬言辞这方面,吴邪有几分体谅张起灵,所以扮起了闷油瓶第二,只把视线投向不知何方。
车流懒懒地扭动,黑瞎子居然搭那两个姑娘的车走了,吴邪有些牙痒。
白昼开始变得短暂,风一个劲儿地猛吹,吴邪在日头完全落下去前看到老黑好死不死坐在路边冲他吹口哨,如果自己不甩他闷油瓶定然也没所谓,还是靠边停了。
吴邪摆弄了一下后视镜道,别瞎跑,一个两个的,老子分身乏术。
瞎子微微诧异,居然数落到自个儿头上了?
房间分配又遇到问题,真是天不遂人愿,一个大床一个双标。
吴邪的意思是要跟黑瞎子一间,黑瞎子苦笑,这小子如此陷自己于不义,以后还能不能和哑巴张愉快玩耍了。问,你不怕他半夜跑了?
吴邪就不吭气,捏着钥匙举棋不定。
张起灵伸手从柜台上拿了另一把钥匙给瞎子,说,我跟他一间。
旅馆是个回字楼,吴邪住得比另两人高一层。到了二楼,黑瞎子甩着钥匙去找门,张起灵收起脚步,吴邪差点就撞上了,张起灵侧过头说,吴邪,我不跑,然后径直往房间去了。
半夜忽然大雨如注,吴邪睁开眼睛,三点零五分。
白天气压就很低,这场雨姗姗来迟又落得干脆爽利。第一滴便如一发千钧崩断,之后更是万马奔腾破开。
落木摇摇,雨点凿凿。
下得约莫二十分钟,鸣金收兵了。
墙薄,隔壁全赶在这片刻功夫里热闹。
左厢里,鸳鸯被,云榻床,一树梨花压海棠;右边也不甘示弱,“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一嗓子地动山摇。
断你娘亲!
巫山云雨,剑阁闻铃。吴邪被传染了双份的失眠,越想睡越是绕在芙蓉帐和马嵬坡间转不出去。
“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莫不是旅馆萧条卿嫌闷,莫不是兵马奔驰心怕惊。”
等天微微发亮反而起了睡意,夹着拖鞋到走廊上换换空气。一阵秋雨一阵凉,有人光大腿,有人流鼻水。吴邪又钻进门去扯一件外套披上。
张起灵听到对门关上了,搭了毛巾提着缸子出去,赫然对上吴邪把南北半球穿在一起迎出来,朦胧惺忪地愣着,腿毛与鸭绒齐飞。
两人门对门地站着,纬度不同,中间是空,等穿过走廊楼梯他或许不在原地了。
吴邪还在感叹他跟张起灵的距离一直都是那么迂回,闷油瓶转身走了。
从三点到现在的起床气还没全消,这一下有如撮盐入火,吴邪也抓起东西去洗漱,牙刷像柄耙子在嘴里一通乱划拉,再拿水往脸上抹两把就算完事儿了。
刚迈出水房,发觉张起灵正凭栏遥望他,毛巾挂在两指上,真是一个天然毛巾架。
冤家找上门来了,吴邪你在想什么呢!
张起灵只微微直了直身子,一时半会儿不肯走的样子,想是有话要说。
吴邪起初确是很烦张起灵的闷,每每想甩他几个大嘴巴,后来偶尔又觉得他“免开尊口”未尝不是幸事,闷油瓶挑话头一般都吐不出什么象牙,深怕你不知道他大义凛然,三两句就人道毁灭了你,你恨也只能将默默在心里扬起的手华丽翻过一百八十度给自己几个耳刮唾弃自己图个啥。
全赖着神功护体,不然就他那个破性格,一早给人轮抽死了。
吴邪瞪着眼前这个长白山野人,跑吧,一百米内他都能用刷牙缸子妥妥击倒;不跑吧,分分钟就要被他的眼刀削掉。
豁出去了!管你来论天下还是话桑麻,自在就是不CARE,吴小老板这回铁了心斗着胆要不CARE他!
进屋带上门,我坐床头,君坐床尾。
吴邪很不甘心,奈何眼睛干涩无比,老子撑不下去了身份证给你爱怎么瞪怎么瞪行不行?丫是不是摘阑尾的时候顺便把管眨眼的腺体神经之类也切除了?
难道他还在等昨天问题的答案?据说把骂你的话扔回给骂你的人会有一种令自己心醉令对方心碎的舒坦畅快,吴邪很想抖抖二郎腿跟闷油瓶说,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吗,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
张起灵知道吴邪从见着面起就在躲他,眼神、口舌、肢体都尽量避免接触他,连情绪也在躲他,不再火烧火燎,凝神屏息把每一个毛孔都捂得很牢。好在腔调拿了一天一夜差不多就破功了,吴邪的性子尚不及自己那么沉,倒也不全是坏事。
张起灵启了嘴,吴邪暗道,来了来了,要发大招了!
你,没有变老。
闷油瓶说的似乎不太肯定,吴邪吃不准他用的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黑瞎子不是说他又病发了吗?还能记得我脸上几道褶子?
吴邪笑笑,小哥,你想起来了?
张起灵略微动了动下巴,摇头点头都不合适。过往的经历芜杂在一起,翻板转板连环板,脏坑净坑梅花坑 ,就像你去考古挖着挖着发现叠了好几层遗迹,没法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扒开。
吴邪拍拍自己的脸说,你也看到了,这张脸皮够我守十年门了吧,出来照样玉树临风流倜傥。
话到这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青铜门为什么眼下不需要人守了,吴邪为什么也没变老,两人都没有问,问了也没人说得上来。
张起灵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尸化吗?
黑瞎子给吴邪说过一则宇宙残酷物语,某颗星球上有个物种的生命是永恒,从空中看,星球表面密密麻麻布着一簇簇如珊瑚一样摆动——除此以外,荒无他物,这个星球在很久以前就被啃噬精光,只余下这群不老不死白蚁般的怪物永恒地呆望天空。
吴邪有点鄙夷,合着德国留洋就给你留了哥特暗黑那种令人发指的趣味。
黑瞎子莞尔,先认清自己的恐惧比较好。
闷油瓶怕过吗?他不说,吴邪也猜不出。陨玉里大概要算。盘马那次呢?他再上雪山的时候不怕吧?畏怖生敬,那时候他只是望着雪山,眼神疏淡。
美景之美,在其忧伤。这句话说得漂亮,漂亮在其中无以复加的宿命感。
张起灵的眼睛很空,容得天光,纳得云影,空空地映照着。
风景揉不进他的眼里。
但张起灵的眼睛比风景还要有一种……一种让人感到无常的美。
惟有时间的河可以浸透。
晨雾在他的瞳仁里斗转,同尘和光。
吴邪把嘴唇弯作一张弓,说,那你呢?
黑瞎子估摸两人一时半会下不来,不如先下去给五脏庙来场水陆法会。
芥川龙之介曾打过一个比方,说食欲比死更坚强,吃一块伤寒病患者的饼干,明知会死的,这就是证据了。
吴邪绝对是饮鸩止渴,哑巴恐怕要食髓知味,那自己呢?
黑瞎子微微仰头看向对门,会因噎废食吗?
三岛由纪夫有一段话——人的意志本质上就是“企图参与历史的意志”。意志参与历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是“企图参与”而已。这又是所有意志的宿命。尽管意志理所当然地不愿意承认这一切的宿命。从长远的眼光来看,人往往不能如愿以偿。历史表面形式的完成亦即崩溃的开始。
海市蜃楼一般,悖论总是迷人。
好像张起灵,吴邪莫名其妙地掉进去了,无论他意志再强大,企图参与哑巴张的历史,不可避免得要受挫。
虽然黑瞎子本身并不希望他成长下去,吴邪仿佛困在无形的牢笼里,踱着柔软而强韧的步子巡视千条万条不可见的铁栏杆,尾巴时而有力地点一下地面,所经之处都划进自己的舞台。但正如尼采所说,野兽自有某种光彩,把它一驯服就失掉了——有什么比凶猛而发出光辉的老虎更美呢?
隐藏、逃跑、战斗、活下去,把生命剥离到近乎斯巴达式的本能,吴邪的不自量力、孤注一掷,黑瞎子一一收入眼底。
哲学史上有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只要一块木板腐烂了,它就会被替换掉,以此类推,直到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些了。问题是,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还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什么时候它不再是原来的船了?如果用船上取下来的老部件来重新建造一艘新的船,那么两艘船中哪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吴邪曾经对这三个问题不明所以,一面又顾忌黑瞎子笑得让他无法不以为意。
黑瞎子摸着下巴道,呐,吴邪,戴着人皮的是不是你?或者,揭掉人皮以后的其实不是你?这当中哪个才是天真吴邪,又或者,哪个都够不上天真无邪?
机关簸弄,一场胜似一场;业识缠绵,一世捱到百世。
馒头淡,稀饭稀,黑瞎子从怀里摸出一颗味道谈不上喜欢的烟来。
吴邪的烟瘾不小,抽起来有时还含愁带忧,来这一趟前,这家伙情绪不稳定到拿个打火机倒像在钻木取火,黑瞎子于是上前揽过他的肩头从他嘴里顺来烟,又把头凑过去,手从一侧绕去抓他的手,点燃的一瞬嘴几乎贴到吴邪脸上,旋即让开了,吮两口把烟塞回他齿缝间,揶揄道,太也淡出鸟来,能不能改改你这娘口味。
黑瞎子向后枕着胳膊,在吐出的混沌里闭起眼睛。
完全失明这个说法其实不太恰当。瞎并不是眼前一块厚重紧实的黑,是斑驳不匀,没有色彩,只有捉摸不定的微光,暗,以及更暗。青铜门后面会不会也这样?合眼之后,就觉得睁眼所见到的一切都渐渐稀薄起来,线条像玩游戏棒一样从轮廓撒开去。
有一次吴邪趁黑瞎子洗澡的时候去偷他的眼镜,刚摸进去就被反剪了双手摁到墙上,水汽暖烘烘的,但瓷砖仍旧很冰,黑瞎子贼笑着掰过他的脸,蓦地在他鼻梁间架了什么东西,说,你找它?吴邪呛了几口花洒里的水,鼻子酸的要命,也不知道是灯光,水汽还是镜片的关系,在黑瞎子微眯起的眼里,瞳孔颜色显得很不一样。
似乎也仅此而已。
这个世界对你没有秘密的同时,你才能拥有世界。
但黑瞎子说,吴邪,你知不知道倦怠是什么?
王尔德曾经说过,人世间有两类不幸,即一无所获的不幸和整个拥有某种东西的不幸。
三岛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又来补刀:后者更为不幸。这更为不幸的后者,就是倦怠。
你。
吴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没有听错,可又摸不着头脑。
什么你?你什么!
半天才幡然醒悟,闷油瓶大概对他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包袱累赘拖油瓶的阶段。他自知早年是这群寻死觅活的人里菜得尤其拔尖的,在各种意义上菜出了风格与水平。但小哥,怎么说我也踉踉跄跄地救过你几次不是,谈不上脱胎换骨吧,可你看我长得还那么弯腰捡皂跪倒任操吗?
一只蜘蛛在墙角缫着丝,缫得吴邪心里直痒,一手把长长的烟灰朝蜘蛛掸去,烟灰在丝网上烫开一个洞,碾着小虫就漏了出去,蜘蛛亟亟拔腿朝后退缩。一不做二不休,吴邪将缸子里没倒干净的水泼过去,半挂着的蛛网顷刻就散了。
他记得自己在沙海教训过黎簇的话,说他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害死,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害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卷入到这一切里,只是等着,却不知道会等来什么。
吴邪说,小哥,我们先回杭州安顿了,跟着我跟瞎子要去办点事,生活上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个伙计在,胖子也正往这赶呢,你要实在……
越讲越觉得不是个滋味儿,肚子空空,胃酸都泛上来了,直没过胸口,那地方叫人在十年前留了个碗儿大的疤,这碗比海碗居盛炸酱面的碗还要大,再添两盘爆肚一碟炒肝也能笃定装下。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吴邪站起来,身上沾到的烟灰细细簌簌地飘下来,混着一句话飘进张起灵的耳朵里。
……我也,不再拦你。
张起灵紧了紧眉头,伸手去拉住他,又慢慢地滑到吴邪的腕子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按他的脉搏,过于长的手指蟠着,吴邪想起了野鸡脖子,有些哭笑不得。
等张起灵终于按够了,手褪到吴邪的掌心里,握住了。
白玛的手很凉,吴邪的手很暖。
吴邪的步子要迈没迈,好像有千斤的力道锥进膝盖,还有自己骨骼间的碰撞,和闷油瓶皮肤间的摩挲,统统猝不及防。
他也记得闷油瓶在蛇沼教训过自己的话。
小哥,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我大概不比你所了解的差太多了。以前是我抓住你要问清楚你,现在你抓住仍然云里雾里的我,是要问什么呢。
吴邪叹了口气,想要稳住重心般默默拢了拢手。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张起灵记得一纸字笺,夹在陈旧积灰的拓本里,“劳歌一曲解行舟,青山红叶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没有落款,不过他认得那个笔迹,铺子里当时只有一个茫然的小伙计,张起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按捺着没有顺进衣兜里。
委实应景了些。
张起灵蹭着吴邪手上的茧子,不确定这是斗里练的还是案前磨的,他更希望是后者。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西湖也好、西泠也罢,吴邪还是适合这些。
也是因为吴邪刚刚问他怕什么,他才明白那次南下的恍惚感觉大抵是近“乡”情怯。
吴邪,你信不信因果?
吴邪心说,我信,你克我我真信。
没等他张嘴,张起灵又淡然道,我不信因果,我也不信意义。
靠!所以这家伙才不尊老不爱幼,逢祖杀祖,遇佛杀佛,何德何能啊我吴邪净认识这些个奇男子!
吴邪,我活得比你久些,各色人的结局也比你看得多些,所谓因果恫吓不住我,报应之说只不过是比律令对人更赤裸裸的不信任而已。我只知道,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骷髅无异。
吴邪还在奇怪张起灵这是影帝模式又开了还是吃了含笑半步癫啊,还有,咱能不能整些形而下的,什么心生心灭的……等等,闷油瓶说的是“心”?
吴邪一脸诧异地转过来,顽石也有心?
吴邪习惯了张起灵总一副心无所住很wabi-sabi的样子,像是件斗外摆设,供在那里,奢侈得很。
初时觉得宋时候那些理学家泉下有知一定欢喜死他 ——闷油瓶就是“存天理灭人欲”这一伟大构想的物质化!
后来这个观点被大大地修正了。
圣人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闷油瓶说不定老得足以把所谓的“欲”给大而化之了,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事而无情。
如胖子所言,你的局,未必是小哥的局。
吴邪的局被囊括在闷油瓶的局里,却看不到张起灵的矩在哪边。
所以说,人心隔肚皮啊。
吴邪皱着脸,交握的手不禁下了几分力,张起灵也只是抬了抬指尖,轻轻沿他凸起的青筋,一遍又一遍捋着手背。才几下就被捋得没了脾气,吴邪暗自扶额,死瓶子这又唱得哪出,天要亡我无疑!
黑瞎子觉得自己快要入定了,两人才磨磨唧唧地下来。
哑巴张专心端着碗往嘴里送凉粥,比着吴邪越发心不在焉,馒头嚼了十来下还没往肚里咽。
黑瞎子看他内心戏演得十分辛苦,就说,我上回听了个故事,说有个老法师大限到了,阎王就差两个小鬼来拿,只见一片金光哪里都寻不到人,小鬼正愁呢,忽然发觉这光里还漏着一丝黑影,原来是和尚手里托着的金叵罗,修为乌就要乌在这东西上,也不是这东西,这叫贪,叫念,和尚顿悟,摔了叵罗终成正果。
吴邪就了口水,接着嚼馒头。
黑瞎子朝张起灵努努嘴,喏,你吴邪现在就是那个金叵罗,哪怕会被小鬼套去,要说cei你,哑巴绝下不了这手。
吴邪干咳两声,拍着胸脯一边顺气一边瞪着黑瞎子,心想老子可没有自信坏了闷油瓶的修行。
瞎子缓缓喷出一口烟,悠悠道,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及时行乐,应如是观。
吴邪和黑瞎子在车外商量些什么,这个组合在张起灵而言有些新鲜。
日头一高气温就往上爬,吴邪撸起袖管露出手臂上的十七道疤,条形码一般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不像意外。
在有关生存的训练里,战胜疼痛是第一关,无论生理或是心理上的,疼痛会带来恐惧和惊慌,它们会让你被感觉摆布,误入歧途,甚至死亡。
你所要做的是了解它的起因性质,把它当做可以忍受的东西,然后专注自己需要做的事。
除此之外,寒冷 、酷热、干渴 、饥饿、疲劳、厌倦、孤独,张起灵都大步流星地越过了,不过愈发力不从心。
你可以依靠训练来提高自信,但这不足以保证你百分之百的把握,有一个极限,过了一个极限,你只能祈祷“虚惊一场”——而这大概是人世间最美妙的词。
张家的力量被分散了,张起灵那么告诉吴邪的时候,隔着远山,遥遥想起世界另一头的董灿。
额外的食物会使身体消耗额外的水分,那对舒适对归属额外的渴望呢?
张起灵看着吴邪。
就像你在雪山上渴望篝火。
就像你在沙漠里渴望水源。
黑瞎子按了按脖颈上的东西,腥风血雨得陪着他有四五载年岁,佛的面貌也愈渐明朗。
有一次子弹擦着就过去了,他看看被弹头咬缺的血玉,想自己对掀皮掉肉多少习以为常,心口却这么就被剜了一下。
吴邪是一尊自生佛,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雾气引来愁绪。
干燥如烟也会。
入眼照旧是野草闲花满地,一手晾在车窗上掸掉烟灰,另一手换了张喜欢的碟,首首都渍着醇而厚的□□叶味道。
吴邪有时候也会寂寞得翻通讯录,想在历年相亲对象中挑挑,看合适的重新追一追,好比从一堆掐得七扭八歪的烟屁股里寻勉强能凑活的捋平了聊以慰藉,最后往往还是以不要祸害人家为由作罢转而拨胖子的号码去祸害他。
音箱里的女声有着豆沙似的沙哑甜腻。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你,何时,何地,又该如何。你却总是回答说,或许,或许,或许。”
黑瞎子以前啧啧道,哑巴可没有那么无私,说怀疑自己的存在,毋宁说其实是在怀疑自己对他人的影响力,谁都不期望自己对于任何其他人只是春风过驴耳。感情付出不过是自我取悦,被拒绝就会导致自我怀疑,说到底这才是最叫人伤心的地方。
“你在浪费时间,思考着,思考着什么才是你最需要的。可是,这抉择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怀疑别人到怀疑自己仅仅一步之遥。
“既然你不肯承认你对我的爱,那么我又如何能够知道你是否爱我?”
有次跟小花囫囵喝着酒,也把心里话囫囵得往外掏,小花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字,是吴邪学不来的云淡风轻,他点点这一撇一捺说,这“人”里头,有一笔是“我”,还有一笔也是“我”,不过是之于他人的“我”。像你临个瘦金体,却瞻顾颜公雄浑遒劲米癫不羁肆意,看上去在跟别人较劲,其实还是跟自己较劲,这是其一;等一笔临到臻于化境,又惦记大巧若拙“熟后生”,想返朴归“真”,何其难也,这又是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你无法作出抉择,我们之间将永远无法开始。而我也不愿就这样,以分手和心碎结束。”
小花似笑非笑问他,费劲得来后发现不完全是自己想要的,吴邪,你要怎么周全?
“时日就这样飞过,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但是秀秀说,要怎么周全,得鱼自然而忘筌。
“不要只是告诉我,quizas,quizas,quizas。”
车子掐在第三个quizas上卡壳了。
张起灵摇摇头,黑瞎子耸耸肩,吴邪只好按着太阳穴下车,想想还是给胖子打个电话。
“小吴同志,亏得我英明神武没赶上你们,要不陪着你熄火在国道上嫌胖爷皇城根底下雾啊霾的吸得少呐!“
吴邪开着免提,头埋在车盖底下让他少废话,先指条明路来。
“年轻人,火气这么旺,不如当柴烧,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胖爷我当年也没念过进口挖掘机修理,这样吧,我给你唱首红歌鼓舞鼓舞,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他哟,月亮弯~弯~,看上……”
吴邪由得他背两句革命语录也就算了,破锣嗓子还哼起了小曲儿,唰得就拿手机当对讲机似的也朝那头吼,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他妈的王胖子别看你现在闹得欢,等老子搞完这茬就来拉你清单!
黑瞎子抱着胳膊坐在车顶上,吹起口哨就随胖子的调儿走,吴邪瞪他,他就嘿嘿地乐,还摊摊手说,你瞪我也没用,你手比我的小,外科医生知道么,你这就是给车在动手术,掏肚子得手小,瞪引擎,赶紧的!
吴邪暗骂,现在都微创了,要手小个屁!
飘来一片阴影挡在身后,太阳不再那么热烘烘得烤着腚,吴邪看到地上两只闷油瓶的鞋子。
把车扔路上多少还是肉疼,咬咬牙关,撅撅屁股,同志仍需努力。
老闷同志像个警卫员一样八风不动地挨着他,一直挨到革命成功,鼻尖小心翼翼滋出了汗。
笛卡尔说,人有灵魂,它就藏在松果腺内。
吴邪提着扳手,有些想把这台高能剥粽机拧开,听听里面凹凸不平的啮合。
修车费了大半天,离下一处人丁兴旺的地方还远,沿途找个农家住了。
年轻人或南下或北上,留一双老人守着。
吴邪想着鲜有功夫陪伴的老妈,还有吴家的一穷二白三省,老人则是念着来了自家孩子一般大的人,夸大妈饭菜香,跟老头比酒量,一小桌人倒也吃得热热闹闹。
吴邪把大妈搀到黑瞎子跟前摁了坐下,说,我这朋友半瞎不瞎的,推拿手艺可一点也不含糊,大妈,您感受下。
黑瞎子搓手道,好说好说,心想这小子还真是前事不忘。
吴邪刚快意完恩仇,乐呵呵得剔着牙溜达到院子里,小哥正背对他坐在井缘上,看得吴邪心头一酸,恍如回到了墨脱的喇嘛庙,哑然失笑,自己是闷油瓶附体了——“这地方我好像来过”——分明是在抢小哥的台词。
张起灵转身见是他,往一边挪了挪。
吴邪大大方方坐过去,问他,在看什么?
闷油瓶也不回答,反问他,在笑什么?
吴邪觉得张起灵有些不同了。他嚼着牙签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粗茶淡饭倒也挺对味。又说,小哥,你还记得我在雪山上跟你讲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么,说来奇怪,我现在反而常常去想从前下斗煮罐头,各色各样的罐头,一样一样的难吃。可我还是会想。
一轮明月,对半清凉,把两枚影子扣在中央。
张起灵开口道,吴邪,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感官剥夺?
失去视觉的人,触觉、听觉、嗅觉会较常人更灵敏。
吴邪翘起拇指朝向身后,瞎子那样?
张起灵眼皮飞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告诉吴邪,六角铃铛让人产生幻觉,张家族长都佩有一只能抵御幻觉的铃铛,而代价就是感官剥夺——在一段时期内关闭一部分官能,由此来激发另一些官能。这是训练手段,也是训练目的。从生理到心理,从知觉到情绪,像洋葱一样给剥掉。
五味是基本的基本。
小哥,对于你们而言,除了张家世代守护的秘密,万般皆空,这岂不是走向了另一种极端,成了另一种幻觉?
我听人说佛教里头有个三界六道,六道里又有阿修罗和帝释天,两方人马老在一起掐架,上天入地得掐,不过就为着四个字:食色性也。阿修罗要抢帝释天的美食,帝释天想夺阿修罗的美女。你说做个天人都饥渴成那样也够没劲的,他王凯旋一介凡夫俗子不就两全了。
吴邪折了牙签,啐到地上,又道,可是小哥,张家和你,你们难道能脱开六道轮回之外吗?你们所谓的感官剥夺,不是比云顶天宫更要渺茫比青铜门更要可怕的幻觉吗?
吴邪用脚尖点点地面,说,小哥,你的影子里有张家的担子,你不追它它也会追你。我也是揽下三叔的身份以后,才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到了那个时候,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担当。
十年前我说过,你离开,至少我知道。十年后我还能加一句,你回来,兄弟几个都知道。
虽然瞎子说我先天不足追不上你,好歹怂的天赋勇冠三军。吴邪摁着张起灵的肩膀,笑着说,我就等呗。
张起灵还是定定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也叠在吴邪的手上。
旁人点拨就像水滴于石,但有多少人耐着性子去穿透顽石,不过隔着靴子搔几把痒,有些事情终究只可自己意会。
得鱼忘荃。
得意而忘言。
黑瞎子托小三爷的福使完看家绝活,踱到院里点一支烟。
另两人想是睡了,不过门没有闩死,灯也依稀亮着。
月色实在没有辜负低矮处的开着的山茶花。
黑瞎子蹲下身捞起一支来看。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
解雨臣的电话来了,说着隔天的安排。
吴邪要办的,就是给瞎子治眼睛。
黑瞎子端详着山茶,对另一头笑笑,花儿爷,还不挂?怎么你是要跟我对愁眠?咱们俩还是别太近乎了,人无千日好,花无摘下红嘛。
解雨臣淡然道,哦?交情似水淡长浓?话锋一转,这就是你和他不会越界的原因?
黑瞎子咂咂,哑巴张的腿,花儿爷的嘴,瞎子我真服了。
收了线,黑瞎子伸伸懒腰,朝屋里走去。
黑瞎子在张起灵一侧平躺下。
平白无故睡人家闺女的床实在不好意思,三人于是打了地铺。地方不大,吴邪就是两人头上的横批。
在大雪围困的木屋里,一群豪猪抱团取暖,又因为身上的刺而分开,分开禁不住寒颤,重又聚拢,如此分合反复,总算找到一种恰当的距离,彼此慰藉,又相交无事。
吴邪闻着一旁传来的被子上的棉絮味道,想起叔本华讲的这个故事。
第二天,三人在大妈家的炊烟里扬尘而去。
吴邪望着前方两抹后脑勺,一个同他走过沙丘,一个陪他爬过雪山。
彼此之间谈不上整个拥有,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外头依旧是江山如画,人心似铁。
总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