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无黎》月下添霜

2、第二章 恰是少年（二） 小天使他爹

　　心思略略一转，悦岑幽便不再说话，这整个青草谷都是那老匹夫的眼线，当日悦平溪出生不过半日，那老匹夫就将小小婴孩悄无声息的送出了府，安置在这等荒郊野岭。若是悦岑桓的孩子，那老匹夫哪里会舍得，都是孙子，他悦岑幽的孩子怎么就要被这么悄无声息的弄走，连宗祠都入不了。
　　他恨恨的瞪着跪在地上的墨嗔。若不是他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又央着悦岑桓代为求情，怕是不知何时才能看到他的溪儿。
　　悦平溪哪里懂这些，见村长爷爷一直跪着，他巴巴的扯着悦岑幽的袖子，眼光落在墨嗔身上。悦岑幽见他有些焦急，眼睛一弯盈盈溢出笑意，轻声道：“溪儿叫我一声爹爹，叫我爹爹我就让他起来。”悦平溪歪着脑袋细声细气的叫了一声，悦岑幽笑弯了眉毛，又恋恋不舍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才转头冷冷道：“你先起来吧！”
　　墨嗔一把老骨头，又跪了这半天，动作有些僵硬。悦平溪瞧见连忙要去扶他，却被悦岑幽一把拉住，悦平溪不明所以的转头看着他，只听他温柔的说道：“溪儿，你是主子，他是奴才，哪有主子扶奴才的道理。”见他有些不耐，悦岑幽耐心道：“溪儿乖，就待在爹爹身边，爹爹还有些话要问他。”悦平溪转头看了看村长，见他对自己慈爱的笑了笑，便又站回了原位。
　　悦岑幽自是也瞧见了这一幕，只是冷冷一笑：“墨嗔离本家太久了，连主子下人的规矩都忘了。”墨嗔忙收了表情，躬身站着。悦岑幽顿了顿，不紧不慢的说道：“那老匹夫可有说过什么？我今儿找过来了，依他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吧。”
　　墨嗔低头应道：“小主子能找到这里想必主子是知道的，因而不曾有什么其他吩咐，只是……”
　　“只是什么！”悦岑幽敛眉问道。
　　“属下不敢瞒小主子，主子吩咐过，小小主子终生不得离开青草谷，违者……杀无赦！”墨嗔一字一顿的说道。
　　“他竟敢？！”饶是悦岑幽自己听到这句话也惊了一惊，终生不得离开青草谷，岂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悦平溪，那老匹夫竟然这么狠，要葬送这孩子的一生。悦家惯出神童，又为后族，是陈国无二的大家，即便是神机公孙氏及神武司马氏这两大豪族中的豪族，大家中的大家，也不可比也不能比的。这孩子本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属于自己的人生，却要因为那老匹夫的一言断送在这举目不见人烟的青草谷。
　　怒极生悲，悦岑幽更加搂紧怀里的孩子，心里默默道：“平溪，平溪，我的孩儿，你父亲便是拼了命也要为你挣个前程！”只这么个念头就足以让他安定了心神，他冷冷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墨嗔，又瞧见悦平溪一个劲儿的瞅着隔壁饭桌上的饭菜，便道：“我跟平溪一起用饭，不需你伺候了。”
　　墨嗔听得这么一句，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喏了一声便躬身退下了。悦岑幽见墨嗔出去，心下也是一松，拉着悦平溪在桌边坐下。悦平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见着面前白白的米饭哪管得了那么多，埋头猛扒起来。
　　悦岑幽看着他这毫无礼仪可言的姿势，刚要开口纠正，转念又想到这孩子这么多年遭的罪，心下隐隐作痛。起身笨拙的为他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的递到他面前道：“溪儿，喝汤……”悦平溪头都不抬，匆匆喝了口汤，又继续扒饭。
　　悦岑幽笑盈盈的看着他埋头吃饭。只这么一会，心思已经转了十几道弯。青草谷断断是留不得，盛都也不能回去，如此一来，天下之大，真的没有他们父子俩可去之处。然而想要离开却又谈何容易。他此番并不是孤身一人，身边也有几个侍卫和自小在身边服侍的东篱跟随，岂料都折在了谷外的天孤地煞阵里了。
　　青草谷背月山，月山乃是悦氏族葬之处，青草谷说白了就是悦氏的守陵之地，村中聚居的是当年守陵卫的后代，这些守陵卫祖上都是战功卓著的将军，村中悦氏家学世代流传，多出奇才，可惜一入青草谷，终生便不得出，因而很多人即使有纵横捭阖之才，也只能镇守青草谷，孤独终老。此番情景怎不让悦岑幽心急如焚。然而再心急，面对天孤地煞阵和村中数十位武功超绝的守陵卫，他也无可奈何。思虑半天，终究还是觉得为今之计，暂避青草谷。
　　悦岑幽招来了墨嗔，大约了说了下自己要留在青草谷照顾悦平溪的事情，墨嗔虽然讶异，但是倒也没有多大反应，只下去安排了一下，先着他父子暂住一隅，第二日便着人在青草谷阳光最盛之处修建了一栋小竹屋，房子虽小，五脏俱全。悦岑幽便这样在青草谷安居了。原想不过只是缓兵之计，然而这一待竟待了十年。
　　悦平溪从六岁的奶娃娃模样一跃长成了如今十六岁的翩翩美少年，直惹得村长摇头赞叹，“心说闺女儿女大十八变的，这平溪啊男大也十八变，这俊俏模样将来可找个什么媳妇好啊……”说完还磨叽磨叽那没牙的嘴巴。
　　每每听到这声赞叹，同村的其他同龄的娃都自动隐去身形，纷纷去角落反省，是不是哪里没修习到位，琴棋书画，武功骑射？难不成是平溪家的风水好？怎么平溪长这么好看，他们就都长残了。小时候分明都是一水的好模样来着的，越大怎么区别就拉得越开。反省一番后又深觉这压根就是悦平溪那小子的问题，跟他们一点关系没有，于是在墙角画圈圈诅咒他将来找不到媳妇。
　　媳妇，呵呵，一干青年们又都一脸神往的想着自己未来媳妇俏生生的模样，哎哎哎，怎么满脑子都是悦平溪那死男人的样子，不好不好，肯定是看多了走火入魔了。
　　村长看着一众娃娃们躲在墙角边一会笑一会皱眉一会愤怒一会叹气的神情，心想“这年头的娃娃果然跟我们不一样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啊”，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回屋里去了。
　　青草谷的生活十分平静，四季分明，岁月犹好，此时已近深秋。一般到这时候青草谷里人人都忙着储备过冬的食材和御冷的木材，这其中当然免不了要到月山对面的乐山猎野味，往年都是村里的各位叔叔伯伯们去的，今年以平溪为首的小青年们终于按耐不住，死活也要跟去，大展身手一番，又拉着村长去求情，这才让村里的守陵卫们答应，不过只是从旁协助，而且必须群体行动。平溪又使劲求了他爹几天，他爹才勉强松口，又跟村长协商了一番，着两个人全程跟着他，这才有些放心。
　　明日就要启程去乐山，没有个三五天没得回来，悦岑幽和悦平溪刚吃完晚饭，李婶在厨房收拾碗筷。悦岑幽心里到底不放心，手里虽握着书，心思却不在上面，看着平溪兴奋的来来回回奔走收拾行李也不忍出口阻止，半晌，突然道：“带些止血散去，路上万一被树枝刮到哪里也可以用。”平溪“嗯”了一声，去橱柜里翻了一瓶止血散扔包袱里，又埋头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