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无黎》月下添霜

3、第三章 恰是少年（三）

　　悦岑幽在一旁看了半天，见他把包袱塞得鼓鼓的毫无章法，便放下书走过来帮着他整理。悦岑幽是世家公子，虽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到底还是有人伺候，平日里多是教导平溪念书，有时候也帮着干干家务，但是不熟练。他整理了一会，反倒觉得比不整理的时候更乱，叹了口气坐在包袱旁边，犹豫了半晌嗫嚅道：“要不？还是别去了。”
　　平溪一听这话，只是笑笑道：“爹，我都十六了，您不老是说，悦家的男儿在十六这个年纪早已独挡一面了吗？再者也就三五日的功夫，又有李伯伯和王叔叔他们护着，再不济还有李虎他们，我不会有事的。”
　　悦岑幽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过于护犊心切了，便在旁边默默的不说话。平溪又道：“这次去一定要多猎几只狐狸，给爹爹做件披风。可惜这荒山小岭的，再怎么样的狐狸皮也比上我十岁那年烧掉的那个。”
　　悦岑幽愣了愣，有点惊讶他竟记得。十岁那年烧掉的是他从本家带出来的雪狐披风，通体雪白，皮毛极为柔软。整个披风只取雪狐腋间一点皮毛拼接而成，极为珍贵。可惜平溪十岁那年玩火，烧了整个竹屋，这个披风也随之化为灰烬。悦岑幽当时冲入竹屋时抱起平溪，眼睛扫了一下铺在几上的披风，只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头也不回的冲了出来。如果当时他去拿，是能拿出来的，可是忧心大火有没有烧伤平溪，又或者其他原因，他放弃了，后来想想也许是天意。
　　自那场大火后，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费心经营平溪的去处，仿佛一颗漂浮的心突然找到了归宿一样，他亲自带人自山上砍伐下竹木，修建了现在的屋子，也就是他和平溪现在的家。想到这里，他微微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什，去了山上后别逞强，什么样子去什么样子回来。”
　　平溪点了点头，正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李虎子的声音“平溪，王麻子家开会~~~~”听那声音，仿佛不远。平溪侧耳又听了听，果然听见王学一着急辩解的声音，“王麻子，谁是王麻子，李虎，你给我重喊一遍，我叫王学一！”大概是李虎不搭理他，他无奈的自己又喊了一遍，“是王学一，不是王麻子。”平溪听到这里“扑哧”一笑，说了句“爹，我去了”就转身出门了。
　　三步并作两步走，平溪晃悠悠一会就到了王家，进了院子看见王学一他爹王朴在院子里擦剑，问了声好就钻进屋子里去了。屋里一群小青年们有的没的胡闹着。
　　平溪一眼看到站在人群中央的李虎和王学一推推搡搡，知道又是为了麻子不麻子的事情。说来也怪，小时候大家一起出的水痘，就是王学一落下一脸的麻子，难怪大家都这么取笑他。
　　平溪寻了个干净处落了座，开口道：“好了，别闹了，什么事？”大家这才三三俩俩的蹲着的蹲着，站着的站着，安静下来。王学一还气鼓鼓的，不情愿的瞥了平溪一眼，闷声道：“爹，快进来开会啦！”
　　王朴提着刀进来，满屋子的青年瞬间被刀上的寒光凛到了，端坐着比刚才更加安静。王朴实诚的呵呵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明儿上山的事情，我跟你们叔叔伯伯们商量了下，有几个注意事项，你刘伯特别让我来传达一下。”
　　这边王朴刚开腔，那边门帘子突然被撩起来，刘隐和村长慢腾腾进来，刘隐是这代守陵卫的首领，在村里除了村长外，就数他最有威严。他迈步进来，眼神似有若无的瞟了下平溪，平溪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说起来平溪的武功大半来自这位速来冷面持重的守陵卫卫首，刘隐平时教导极为严格，没事平溪哪敢领教他的目光，这会陡然看到心里也是寒了寒。
　　村长慢悠悠坐下，看了一眼大家笑眯眯地道：“你们继续，我和刘伯过来瞧瞧。”说完示意王朴继续。
　　王朴继续道：“明儿上山，你们几个主要就是帮着看看猎器，晚歇的时候搭帐篷帮把手。李虎和学一，你们两人除了以上的职责，还要时刻守在平溪身边，不能有半点差错。”平溪一听对自己特殊照顾，刚要开口推脱，突然发现刘隐往这边看过来，识相的闭口不言。
　　“乐山不大，地势却偏僻，荒野无人，虽没什么豺狼虎豹，但它背靠千踪林。千踪林万里绵延，神鬼莫测，生人进去没见出来的。你们对路径不熟悉，到时候一定要紧紧跟在我们后面，不能有半点疏忽。万一发现自己迷路了，待在原地不动发出求救讯息，切不可横冲直撞。”其他人见王朴这么严肃，都紧张兮兮的跟着点头。
　　平溪不咸不淡的听着，刘隐见他这样，担心他会仗着自己的武功做些出格的事情，临了了又补充道：“李虎和学一，到时候你们要好好看着平溪。”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看着？他们这一众青年里论起武功来，平溪的武功怕都在众人之上，谁能看得住他啊。说起来，还不是这位冷冰冰的卫首教的，没事教的这么厉害，现在发愁了吧。李虎和王学一也有些惊诧，但是还是点头应下。
　　刘隐也不多解释，扶着村长出去了，二人慢悠悠的消失在村道上。直到走得足够远了，村长才笑呵呵的道：“平溪大了，他自己有主见。”
　　刘隐默默点点头，半晌，叹息道：“这孩子天赋异禀，也是苍天有眼，临了了能让我遇上这孩子。”他的绝学平溪承继了个十成十，假以时日，这孩子的成就定然在他之上。只是想起青草谷的禁制，他眼里蒙上了更为深切的忧心，可惜了这个孩子。
　　他正忧心着却听村长慢悠悠道：“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几年的动弹，人一死眼一闭，什么事都管不了了。”刘隐怔了怔停下脚步，看着村长缓缓离去的背影，难不成……
　　从成为守陵卫的那一天起，他就本不该有心了。饶是如此，此时听了村长的话，心里也不免雀跃。老村长一生忠心为主，从无二心，此时这番话别有深意，念及此他不敢再想，三两步赶上村长。
　　刘隐和村长一走，王朴也没好意思留在屋里，这会不知道窝在哪里。李虎拍了拍平溪的肩膀，学着刘伯的口吻说了一句“上了山给我老实点”，其他人听了都哄笑起来。平溪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掸掸衫子道：“明儿还要早起，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转身撩了帘子出去了，李虎紧随其后，其他人又闹了会就各自回去了。
　　第二日，大家都青紫的眼睛赶到村子的练武场集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哄笑起来。头一回上山猎物，大家竟然不约而同兴奋的失眠了。刘隐一身劲装，走在最前面，此时听得后面嬉笑连连，转头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来，只撞得大家脸上红紫一片，纷纷住了口收了笑，专心赶路。
　　乐山和月山相对而立，青草谷就夹在两山之间。乐山背后就是一片绵延万里的原始森林，又名千踪林。人迹罕至，其中危险自不言而喻。平日里青草谷的人都只敢在乐山上活动，后面的万里森林是不会踏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