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无黎》月下添霜

1、第一章 恰是少年（一） 天使的苦逼

　　平溪六岁方有今日的名字，悦平溪，六岁前他不过是月山背影处那个小村庄里面的小娃娃，听胡子花白的村长说，那夜雨下得特别大，雨中隐隐透着凄凉的婴儿哭声，孤身一人的村长忍着阴湿酸痛的骨头疼，半夜里起来循着哭声找到祠堂边上，才看见哭的满脸通红的他，小小的身子看起来尚不足月，可是那哭声简直是大的惊人。每每说到此处，村长总是摇着花白脑袋叹一声，小娃娃声音大好养活啊……
　　小娃娃般的悦平溪可不是普通的小娃娃，只两岁头上，那奶白色的皮肤和粉雕玉琢的玲珑模样就惹得村里的妈妈婶婶大娘们看得移不开眼，纷纷赞叹这娃娃生得好，不知是怎样的好相貌才能生出这般好看的娃娃，到最后又都齐齐哭叹这娃的命不好，生得这般剔透不知又怎会遭此横祸，被人弃置在荒村野岭，若不是村长早去半刻，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
　　总之，悦平溪算是在小山村里扎了根，靠着妈妈们多出的奶水，又兼有婶婶们给的粗粮糊糊，再加上好心的大娘们炖的肉汁汤水，本来瘦瘦小小的他越发壮实起来。出生时尚不足月的缺陷就在百家饭千家汤里成了遥远的过去。悦平溪成了青草谷里的一份子了。
　　那会他还没有名字，跟村里最壮实的孩子李虎打架时，饶是一边狠踹对方，一边还得被对方叽里咕噜的骂野孩子，小杂种。他向来万事不留于心，脚下又占着这么大的便宜，微微一笑，凤眼斜斜，衬着那柳叶似的弯弯眉毛，旁边欲上来帮忙的其他孩子愣愣的呆在一边，傻傻看着那笑，痴了。
　　日后青草谷的这一众孩子出去，虽有绝美女子相倾也断不会失神，平溪功不可没。
　　平溪同村里的孩子从村头玩闹到村尾，再从村尾好得跟能穿一条裤衩似的嬉戏到村头，这么一眨眼，六个年头就过去了。
　　这天，他刨了刘三叔的番薯，正跟其他人笑笑闹闹想去另一片空地烤着吃，只刚转了个身一头扎进了不知谁的怀抱，他使劲吃奶的力气想要挣脱，只觉得抱着他的人手劲儿忒大了些，那人靠着他小小头颅，用带着哭腔的低哑声音慢慢说道：“平溪，我总算……总算找到你了……”
　　平溪？是在叫谁？他吗？他愣了愣，就这么一会，那人松开了他，他抬眼看了眼那人，一身青衫，袖口点缀着青青葱葱的翠竹，雨后的清新好似一直萦绕在他身侧，那一双狭长的凤目及点缀在凤目下好似眼泪的血痣，如此相似的外貌即使是只有六岁大的悦平溪也能明白站在身前的人是谁。不知道是攒尽了这六年来的委屈还是什么，从不曾放纵自己的他眼泪像是开闸的水哗哗的往下掉，他哭的凶了，连累着抱着他的那个大人也哭得格外的厉害。
　　“平溪，溪儿，我是你的爹爹，我是你的爹爹啊……”拥着他的人一遍遍重复着这样的话，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嫩白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爹爹吗，他终于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那……你……为什么……把我扔了？”哭得起劲的悦平溪奶声奶气问出了这么一句。悦岑幽一听，心里蓦地揪着疼起来，越发难以自抑心中的愤怒，然而在孩子面前，他也只能闭口不言，任这孩子委屈的询问。
　　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村长听得那么一句，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自他捡了平溪后，平溪一直跟着他过活。那孩子看起来万事不留心，却原来肚子里有那么多委屈，真是难为他了。村长默默立在一旁，待他二人哭了一场，便上前躬身道：“请小主人随墨嗔到内屋。”
　　悦岑幽这才抬起头来，赶紧掏出帕子来抹抹脸又将悦平溪的小脸抹了一通，眼睛不离平溪的淡淡应了一声。
　　村长颤巍巍在前面带路，悦平溪紧紧攥着悦岑幽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似的，就连虎子抓着大大的风筝从他面前故意走过想馋他都没看见。
　　到了村长的茅屋，李婶早就张罗了简单的饭菜，村子不大，有什么动静家家户户都能立刻知晓。悦岑幽和悦平溪的面貌如此相似，除了眼下的那个血痣外，其他地方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二人站在一起外人看了必道这二人是父子无疑。
　　村长进了屋将炕上撩了一遍，又去柜子里拿出些崭新的褥子在炕上铺好，这才招呼悦岑幽坐下，悦平溪紧挨着悦岑幽站着，巴巴的看着他。李婶收拾好了饭桌，望了望村长，村长抿嘴点了点头，李婶这才走出屋外，听声音并没有走远，远远的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村长关了屋里门，定了定神，突然转身直直跪在悦岑幽面前，双臂紧紧的贴在身侧，垂头一动不动道：“墨嗔给小主人请安！”
　　悦岑幽还没从初见悦平溪的伤感中回神，倒是悦平溪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村长，又抬头瞧了瞧坐在身侧的悦岑幽。悦岑幽未答腔，迎着悦平溪的目光，浅浅笑着开口道：“平溪，我的溪儿，竟然都长这么大了……”似是感叹时光的飞逝，他轻轻抚摸悦平溪的小脑袋，接着道：“你叫平溪，悦平溪，是陈国后族悦氏家族的男儿，是能安邦定天下的悦氏……我的好孩子……”见悦平溪没有反应，他微微皱眉，嘀咕道：“悦氏早慧，难不成因为你不是养在我身边，所以开蒙的晚些？”
　　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村长开口答道：“小小主子一岁便已开蒙，虽未习悦家家训，但也熟记陈国国史，十二家史并国学和一百三十二家家学。”
　　悦岑幽开先听了还未做声，只听了那“熟记”二字突然掷了几上的茶碗，只听了“哗啦”一声脆响，茶碗碎了一地，他恨恨道：“那老匹夫竟不想让平溪入宗祠？！熟记，熟记也还是个不识字的孩童，他安的什么心！”
　　墨嗔眼都未抬，自动略过“老匹夫”三个字，眼观鼻鼻观心定定的答道：“主子这番安排必然有主子的道理！”
　　他口中的主子便是悦家现任当家悦封诚，悦岑幽是悦封诚三子，其上有大姐悦岑卿，二哥悦岑桓，其下有四弟悦岑永。
　　悦岑卿十五岁便入宫，是陈国当今皇帝和盛帝的皇后，入宫十五年，圣宠优渥，至今不衰。
　　悦岑桓是悦家近百年不世出的人才，文能掌国，武能定邦，深受当今皇上器重，也是悦家公认的下一代家主。
　　悦岑幽自小也是神童，只是到了十岁头上，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让悦封诚极为不喜，此后在悦家的地位不甚了了，也不知是他自暴自弃还是怎样，此后才名全无，只落得个堪堪世家公子的名声，其他再无所有。
　　悦岑永自小有心疾，自出生后三番四次性命堪忧，也就是在悦家这般家世显赫的世家里，若是在旁的一般人家，这命怕是早就不保了。悦家竭尽所能为其延医，才能让悦岑永安安稳稳的喘那半口气。